太子跪在那里,浑身发冷。
  “退下吧。”宣明帝挥了挥手,“禁足东宫,待三司调查结果出来。”
  太子嘴唇翕动:“父皇……”
  “若一切属实……”宣明帝顿了顿,深深看他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保不住你。”
  太子心死,脸色惨白了几分。
  “不知父皇打算把江山交给谁?”他冷冷发问。
  宣明帝冷哼:“朕不止你一个儿子。”
  太子扯唇,带着几分嘲讽:“父皇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不言而喻。
  宣明帝目光似刃,再无忍耐:“滚!”
  太子起身就走。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光。
  宣明帝看着散落一地的卷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卫烽第一次上战场回来,跪在他面前说“父皇,儿臣没有给您丢脸”。
  那时他笑了,觉得这个儿子最像自己。
  如今,那个像他的儿子被他亲手毁了。
  这个他亲手教的儿子,也快毁了。
  窗外天色阴沉的厉害,像要落雨。
  宣明帝独坐空旷,突然也觉得,这深宫真的能吃人。
  太子禁足之前,发出密令——追杀安亲王。
  反正如今,他毫无顾忌。
  是安亲王先燃起的这把火,怪不得他。
  至于老二老三,还有宫里那几个没长成的,不足为惧。
  但不知为何,太子这次,刻意避开了谢清砚,用的是死士。
  那些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只认密令,不认活人,一旦出手,必取性命。
  ……
  长州,官道。
  二十多名侍从,呈拱卫之势,护着一辆低调却宽大的马车,在官道上不急不缓地前行。
  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只隐约能闻见淡淡药香。
  过了长州,便是苏州地界,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片刻之间,乌云席卷而来,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砸落,转瞬便成倾盆之势。
  雨声浩荡,噼里啪啦砸在车顶,混着风声,似要吞天灭地。
  行至一段树林密集的弯道时,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天蔽日,雨水顺着枝叶倾泻而下,更显阴森。
  卫七眉头紧蹙,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高声喝令:“打起精神来,快速通过此处!”
  话音刚落,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闪出,无声无息,刀光已至。
  “护好王爷王妃!”
  卫七大喝一声,率先拔刀迎上,利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雨幕被撕开,铁器碰撞声与雷鸣混在一处。
  侍从们拼死抵挡,刀光剑影在雨水中炸开,血花溅起,又被大雨迅速冲淡。
  卫七被三名死士缠住,且战且退,渐渐被引离马车。
  等他再杀回原处时,只见一片狼藉。
  马车已经翻落悬崖,殷红的鲜血顺着边缘流下,被湍急的雨水冲刷,蜿蜒而下,染红了脚下的泥泞,也染红了卫七双眼。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卫七跪在崖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啊!!!!”
  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卫统领,救,救我……”
  卫七回神几分,疾步寻去,扒开树丛。
  吕老满脸是血,靠在树干上,一条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垂着。
  “骨头断了,命还在。”吕老疼得直抽气。
  他这两日腰疼,不爱坐马车,骑的马。
  方才厮杀时,他躲了起来。
  但其实黑衣人看见他了,他们留了他一命。
  大抵,是希望他来做那个报丧的人吧。
  吕老抬头看天,湿了整脸,大吼道:“好,活着好!”
  卫七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
  安亲王遇刺,马车坠崖,尸骨无存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宣明帝勃然大怒,亲自杀到东宫,踹开殿门的刹那,怒火险些凝固。
  被禁足的太子,竟与宋良娣在软榻上……
  殿内丝竹靡靡,酒香缭绕,全然没有半分被禁足的惶恐,反倒一派醉生梦死的荒唐。
  “逆子!” 宣明帝目眦欲裂,声音震耳欲聋。
  太子漫不经心推开宋青瑶,唇角挂着戏谑笑意, “父皇怎的来了?”
  他明知宣明帝为卫烽之事震怒,却偏要这般放肆。
  哪还有半分为人子为人臣的敬畏……
  到底是帝王亲至,宋青瑶吓的瑟瑟发抖,忙拿衣衫裹紧自己,和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宣明帝气得浑身发抖,喝退跟来的人,指尖颤抖指向太子。
  “你被禁足待审,竟还敢召姬妾寻欢作乐?全然不顾朝堂动荡,不顾手足性命,你可知你荒唐到了何种地步!”
  卫煊嗤笑一声,光着上半身就凑上去,语气轻佻却带着锋芒:“荒唐?父皇都要废了儿臣,儿臣再不寻点乐子,岂不是太亏了?”
  一巴掌扇在太子脸上,宣明帝怒斥:“朕说过,不许动安亲王!”
  卫煊捂着脸,竟笑了,笑得又冷又疯:“儿臣被禁足,等着被废,哪还有那能耐?”
  宣明帝眼神一厉,字字如铁:“不是你,还能是谁?”
  卫煊笑意更深,一步上前,几乎贴着宣明帝的脸,压低声音:
  “是呀,还是父皇了解我。”
  他竟真的敢认!
  空气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宣明帝只觉气血翻涌,两眼一黑。
  太子表情阴鸷,笑的更疯,“心疼了?父皇息怒,儿臣只是想,老四若死了,父皇是不是就能多看儿臣一眼?”
  宣明帝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其实父皇错了。” 卫煊表情悲伤,语气却带着诡异的兴奋,“我才是最像你的儿子。”
  宣明帝的心,又沉又痛,冷着声音,字字咬出:“不用等三司结果了,朕这就下旨——废太子。”
  闻言,太子脸色终于变样,扑通跪下去,抱住他大腿,哭天抢地起来:“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一时糊涂!求父皇开恩……”
  宣明帝厌恶至极,抬脚要踹。
  太子猛地起身,一把揽住他脖颈,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宣明帝下意识吞咽,喉间一哽。
  “孽子!” 他惊怒交加,一把推开太子,“你给朕吃了什么?!”
  太子被推倒在地,仰头望他,笑得阴森又诡异:“儿臣想效仿父皇……弑父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