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帝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太子舔了舔唇角,却又自嘲一笑:“可儿臣没父皇狠。”
“儿臣只是给父皇下了点‘护命’的东西,儿臣死,父皇必死。”
“儿臣只是想活下去……父皇能理解吧?”
殿内气氛凝得结冰,烛火在二人之间摇曳,一个怒到极致,一个疯到绝境。
君臣父子,天崩地裂。
……
听闻消息时,沈朝露刚从皇后那里回来。
她当即往外狂奔,翠柳追不上,急得大喊:“小姐,您要去哪里?”
沈朝露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自太子禁足东宫后,谢清砚便再没现过身。
郦贵妃如今也学皇后娘娘,两耳不闻窗外事,或许还不知道。
唯有出宫……
去找人,去问消息,去确认卫烽哥哥他们还活着……
风灌进袖口,裙角沾了泥,沈朝露什么都顾不上。
直到一头撞进谢清砚怀里,她惊的差点尖叫。
他显然也是匆忙赶来,呼吸不稳,发丝微乱。
“是我。”
沈朝露被稳稳托住。
她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砚目光警惕,看向四周,而后侧身挡住她,低声道:“有人跟着,别回头,跟我走。”
沈朝露心一跳,跟着他穿过回廊,拐进一处偏僻的库房。
谢清砚推开一扇暗门,里头逼仄,只容两人侧身而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灰尘的气息,与彼此呼吸交织在一起,清晰可闻。
谢清砚反手掩上门,指尖抵在唇间,比出噤声的手势,眼底带着几分凝重,目光透过暗格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周身温润褪去,多了几分锐利。
沈朝露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后背贴着墙,心跳快的像是要蹦出来。
窗纸破了洞,一束光漏进来,正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睫毛还挂着水珠。
谢清砚低头看她,目光克制,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下。
“消息不实。”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安亲王不会死。”
沈朝露仰着脸,声音发颤:“你如何知道?”
谢清砚一时沉默。
他其实也不知消息真假,太子这次动用死士,出手极快,隐秘至极,等他察觉不对劲,已经来不及。
但在这之前,他曾收到安亲王的答案,只一句话——家国崩乱,百姓无辜,凡不顾此念者为敌。
这是立场,也是态度。
沈朝露怔怔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你骗我的,对不对?”
昏暗中,谢清砚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那滴泪。
动作很轻,指腹却在她肌肤上停了片刻,像贪恋,又很克制。
“栗阳案、芜县案,都是他的手笔。”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个远离朝堂还能搅动风云的人,怎会轻易死去?”
沈朝露咬着唇,没有说话。
但她莫名信他。
那束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尘埃照得明明灭灭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和她的一样乱。
“更何况,我信天道。天道不会轻易苛待心怀大义之人,它会挑一些人,给予磨难,反复锤炼,磨去棱角,炼出风骨,目的,是要让其担当大任……”
谢清砚的手缓缓落下,却停在沈朝露肩头,语气多了几分坚定:“安亲王便是这样的人。”
沈朝露不敢动,只眼睫控制不住,轻轻颤动,像是欲要振翅飞走的蝴蝶。
彼此呼吸纠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恰时,门外有脚步声经过,两个人同时屏息,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了些。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
谢清砚闭了闭眼,像在忍耐什么。
脚步声远了。
他缓缓收回手,退后半步,融进黑暗里,垂下眼。
“臣失仪。”
沈朝露却下意识往前一步,立在光束中,潋滟双眼望着他,“先生。”
谢清砚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收紧,想要后退,却又舍不得。
那光束,像燃烧的火,快要将两人灼伤。
“真的有天道吗?”沈朝露哽咽着问。
谢清砚毫不犹豫:“有。若没有,我们便自己造一个。”
他对自己的信仰,一贯自信。
沈朝露却低下头,语气柔弱破碎::“可是……我好怕。我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谢清砚只觉心脏猛地一揪,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而珍重,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在。”
……
安亲王遇刺坠崖,尸骨无存的消息,如秋风扫叶般,很快便散布天下,从京城到乡野,无一人不知。
百姓悲痛唏嘘,无数人为他点起往生灯。
有人跪在灯前磕头,日日香火供奉。
有人抹着眼泪念叨‘老天爷不开眼’,还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往地上泼一碗饭,说:“王爷呀,吃饱了再上路吧”。
京城的老兵食塾门口,摆了一副空碗筷。
断臂的老兵坐在门槛上,把碗里的酒倒了一半在地上,自己喝了另一半,哑着嗓子道:“王爷,弟兄们给您敬酒了。”
旁边围着的百姓,有人哭出声来。
一名老妇颤巍巍走过来,往碗里放了一块桂花糕:“听说安亲王爱吃甜的……”
话没说完,自己先哭了。
消息传到北境。
雁门关外的朔风碑前,堆满了干粮和酒壶。
守关的士兵跪了一地,没有哭声,只有北风呜咽。
一名老兵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石碑,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爷,您当年说,打完仗带我们回家。家呢?”
没有人回答。
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像一场迟来的雪。
这世间,最公平的一件事就是,人人都会死。
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乞丐,无论你生平忠义良善,还是奸诈自私……
终有一日,都会归于尘土。
连日大雨未歇,淅淅沥沥,像是连天都在为安亲王悲痛。
行在路上的一支小丧队,便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寥寥数人,披麻带孝,护着一口简陋棺木,踏着泥泞,沉默前行,与这悲戚天地融为一体。
有人碰见了,也只会摇头唏嘘一句:“这年头兵荒马乱,天天有人死,老天爷还真是什么人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