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庆阳驿站,这支小丧队停下暂歇。
这驿站本是各地往来之人暂存棺木、稍作休整的地方,偏僻而冷清。
守门大爷见那小媳妇瘦弱可怜,不由心生怜悯,多问了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这般大雨,带着棺木赶路,太不容易了。”
小媳妇垂眸,声音轻柔悲戚:“大爷,民女原是连州人,陪夫君进京赶考,岂料半途遇匪,夫君遭了难……民女别无他求,只求带夫君回故里,入土为安。”
大爷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惋惜,转身给他们生了火,又端来些吃的。
驿站本就少有人来,夜深,更是阴森恐怖,四面漏风,雨声哗哗地响,像有鬼哭。
大爷裹着棉袄睡去了,鼾声如雷。
小媳妇这才招呼侍女打开棺木。
“王爷,闷坏了吧?”
炭火微光映着她的眉眼,不是宋三愿,还能是谁。
棺盖推开,里头的人睁开眼。
宋三愿满眼柔情,伸手扶他坐起来。
卫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声音沙哑,打趣道:“再躺下去,就要假戏真做了。”
“王爷慎言。”宋三愿向来讲究避谶,这方面可严厉了。
卫烽知错:“三愿提醒的是,下次一定注意。”
宋三愿弯了弯嘴角,把一碗热姜汤递过去:“先暖暖身子。”
卫烽接过碗,先往棺木外倒了三下,再低头去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一颗心却还是觉得寒意森森。
屋檐下,碧荷和几名乔装的侍卫,沉默地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红缨负责警戒,手握刀柄,盯着雨幕,像一尊石像。
薛让和时九围着火堆取暖。
各自心中感慨,却难以言说。
时间拨回数日前……
那日,他们还在芜县。
虫灾刚稳住,东夷的细作清了大半,县令的供词也递了上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江南,是搏命苟安。
去北境,更是一场豪赌,同样险境重重。
一味逃,永远是靶子。
卫烽召集所有人,把话说得很直接。
“我有一计,兵分两路。”
“一路大张旗鼓,南下苏州,车马仪仗,一如往常,做足我与王妃仍在的模样。另一路,悄无声息,改道北境,以棺木为障,扮作丧队,一路潜行,直入连州。”
吕老一听,接连称妙:“可避追杀,可掩行踪,可测人心……一箭三雕啊!”
经他这么一点,所有人也都明白过来。
卫烽顿了顿,喉结微滚,把最残忍的那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南下那一路,是死路。是替我卫烽,赴死。”
以他人之死,换自己之生。
以一队人的命,铺另一队人的路。
卫烽闭上眼,声音第一次带上涩意和为将者不该有的犹豫:
“我领兵多年,知有战必有伤亡,知沙场牺牲是大义。可这次……不是为国,不是为民,是为我私,让你们去赴死。我不能逼谁,也不配逼谁。愿留者留,愿去者去,我卫烽,绝不记恨。”
他是亲王,可掌这些人的生杀大权。
可他不愿用一句‘大义’,或是用他也深陷其中的‘权势’,去轻贱别人的性命。
宋三愿站在他身侧,指尖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局,不是心狠,是绝境。
吕老第一个开口。
老头儿捻着胡子,语气平淡:“微臣常出入深宫,名声又响,那些人但凡有点脑子,都会盯着老夫确认身份。不好瞒,老夫只能行江南。”
他看了一眼薛让:“好在,如今有了薛大夫,他的医术老夫探过,不比我差。”
薛让想说什么,吕老摆摆手:“别跟老夫争,老夫这把年纪,该回家了。”
这是他的私心。
蹉跎大半辈子,天命已知,他想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填补一些想填补的遗憾。
苏州,他是一定要回的。
听雪随后站出来,实事求是道:“奴婢明面上还是太子的人,若没奴婢递消息,太子恐会生疑。”
卫七沉声道:“属下是王府统领,不离王爷左右,属下只能下江南。”
他看了一眼红缨,是信任,也是托付:“知道红缨的人极少,且她身手不在我之下,定能护好王爷王妃。”
红缨很自信,下巴微扬:“那是自然。”
至于其他人,可找囚犯替代。
这就不得不提时九了。
时九究竟是什么身份,还待考证。
但一路行来,薛让知他会些易容术,还知……蛊术是他教给芸娘的。
薛让没提蛊术一事,是不想节外生枝。
更因他笃定,无论时九过去是谁,现在都只是替主护女的时九。
薛让常见他望着天上云朵发呆,有时泪流满面也不自知。
纵是见惯人间百态,薛让也很难理解,时九和芸娘,那又是怎样一种情义呢?
总之,两队人马,就此定下。
宋三愿从头到尾都没插话,只默默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炖全鸡、水煮鱼、丸子汤、蒸饺、汤圆……全是团圆之意。
菜摆齐,酒斟满。
她端起酒杯,眼眶微红,字字含着敬重:“这杯酒,我和王爷敬诸位。诸位恩德忠义,我们没齿难忘。”
可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生命更重呢?
没有的。
人命和人情一样,永生难还。
宋三愿饮下杯中酒,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吕老先一步扶住她,老头儿眼眶泛红,却笑得豁达:
“王妃这是折煞老朽了,我一把老骨头,早该入土……再说,又不一定死。我老家还有几亩田,几棵树,我早就想回去了,不然,何苦费心撺掇你们下江南。”
听雪屈膝半跪,语气却是坚定真诚:“奴婢这条命本就是王妃给的……奴婢不怕死,只怕死得没价值没意义……”
她释然一笑:“真正跟着王爷王妃的这些日子,奴婢睡得安稳,吃的香甜,足矣。奴婢心甘情愿,王妃不必挂心。”
卫七声如金石:“属下自入王府,性命便是王爷的。王爷生,卫七生。王爷死,卫七先死。但请王爷王妃放心,属下定会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