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北境那条路,也并非就是坦途。
  恰恰相反,那是一条必然荆棘,必然血腥的路。
  又或者说,只要认了卫烽这个主子,这些路都是注定的。
  但他们不想退。
  也无路可退。
  薛让眼睛又酸又痛,哎呀哎呀地开口:“吕老方才都说了,不一定的嘛……”
  宋三愿双手捂了捂脸,重新端起酒碗,“那便敬诸位,一路平安。等过了这关,咱们再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当夜,兵分两路。
  一路南下,光明正大,车马浩荡,像一场盛大的诱饵。
  一路北行,素衣白幡,棺木沉沉,像一场无声的归来。
  有人走向光明,赴死。
  有人走向黑暗,求生。
  那一日,那一桌团圆饭,终日难忘。
  卫烽此刻想起,也不由的指尖收紧,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世间最沉重的,不止是刀光剑影的战争,不止是波谲云诡的权谋。
  是有人明知前路是死,仍心甘情愿赴汤蹈火,毫无退缩。
  是有人明明有生路可走,却毅然转身,把生的希望,让给你。
  真正的英雄,不是长生不死,而是有人愿意为他舍命相护。
  可这份义,太重,太重,重到卫烽几乎喘不过气,重到他不敢轻易提及,生怕一开口,便辜负了那些滚烫的真心。
  突然,一道惊雷凌空炸响,震得驿站梁柱微颤。
  闪电劈开夜幕,强光如刃,猛然割进卫烽双眼。
  他被刺痛,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片刻,再睁眼时,周遭景象,若隐若现。
  不再是模糊的光影,是轮廓,是形状,是墙角那把椅子的影子,是窗棂上雨水滑落的痕迹。
  他定定看向宋三愿。
  她的脸,蒙着一层淡淡的光。
  但眉眼,鼻梁,嘴唇,时而清晰可见……
  “三愿。”卫烽声音发颤。
  手被宋三愿握住。
  她柔声宽慰: “王爷,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他们以命相托,不是为了让我们沉溺于愧疚……”
  卫烽喉咙发紧,“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好像能看见了。”
  ……
  京城。
  宣明帝忽然称病不朝,诏令由太子监国。
  消息一出,满城风雨,朝野上下心里都透亮——大楚,是真的要变天了。
  深宫之内,帝王寝殿日夜紧闭,殿外守卫层层,气氛肃杀得近乎窒息。
  宣明帝暗中召太医,又寻来民间方术之士,几番诊脉探脉,终究得了一个确凿结论——一种阴毒蛊术。
  母蛊在太子体内,子蛊在他体内。
  母子同命,一损俱损。
  帝王瘫坐在龙榻上,指尖冰凉,只觉一阵刺骨荒诞。
  半生权谋,算尽人心,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稳了这把龙椅。
  如今,轮到他的儿子来算计他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
  此蛊,目前无人能解。
  若非太子以血为引,宣明帝会因腹肚绞痛而死。
  太子愈发明目张胆。
  这日来送药引时,连装都不愿装了。
  “父皇身子欠安,这监国的日子儿臣过得实在辛苦。”
  太子居高临下,语气平淡,却字字逼宫,“不如趁早写下禅位诏书,这天下,由儿臣来担,父皇也好安心静养。”
  宣明帝冷笑出声,气息微喘,字字冷峭:“你担得起吗?”
  “芜县一案,东夷阴谋早已揭穿,如今狗急跳墙,大举反扑,东州防线连连告破,旦夕便要失守。
  世家大族趁机发难,称病的称病,怠政的怠政,更有甚者暗中勾结,处处煽风引乱,以‘栗阳贪墨案’为由,声讨你这个太子。”
  宣明帝语气加重,眼神锐利如刀:“内有朝局动荡,外有强敌压境,疆土不保。你告诉朕,你凭什么坐稳江山?”
  太子被戳中痛处,脸色骤沉,往日的伪装尽数撕裂,只剩狰狞与怨毒:“你从未信过我,你眼里只有老四,他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都不对。他打胜仗,你夸他。我治国,你挑错。可他死了!罪魁祸首是你!”
  宣明帝眼露痛意,喉结滚动。
  太子逼近一步,眼眶通红:“你教我校猎、教我权术、教我杀伐决断,却从未信过我能担起这天下!卫烽风光时,你拿他压我。卫烽落难时,你疑我心狠。如今我不过是学你当年的模样,你便骂我忤逆!”
  “你防我、忌我、弃我,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是你自找的!”
  宣明帝猛地咳出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太子,怒极反笑:“逆子……朕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毁了朕的江山!”
  太子俯身,凑近帝王耳边,声音阴恻刺骨:“父皇忘了?你的命,现在由儿臣说了算。这江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至于守不守得住,那不是你该操心的。”
  殿外狂风大作,烛火被灌进来的风卷得狂乱摇曳。
  不多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谁的哭声。
  ……
  东宫。
  窗外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宋青瑶猛地从床榻上惊醒,额间沁满冷汗,心口慌得如有虫噬,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脊背爬遍全身。
  她靠在床头,指尖死死攥着锦被,恐惧更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骗了太子。
  太子体内的,不是能掌控全局的母蛊,而是子蛊。
  真正能牵系二人性命,掌握生杀主动权的母蛊,在她自己身上。
  芸娘临终前,把毕生积累都留给了她。
  不仅有吸引男人的‘密方’,还有操控人心的术法。
  她靠着上面的方法,确实解了自己身上的旧毒,可还没来得及验证蛊术的全貌,朝局便急转直下,事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推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这一局,赌的是太子继位。
  可若太子不能顺利继位,宣明帝一旦缓过劲来,查到蛊毒之事,第一个死的便是她。
  她越想越慌,心底又冒出一丝疑虑:芸娘会不会骗了她?
  那蛊万一不灵呢?万一芸娘留了后手呢?
  可转念一想,芸娘临终前眼底的牵挂,不似作假。
  父亲母亲之所以栽在芸娘手里,不过是他们太过自信、太过愚蠢,低估了一个懦弱之人被逼到绝境的爆发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芸娘牵挂宋三愿与沈朝露,或许是真的愿意拿出所有,换她们的安稳……
  思绪翻涌间,宋青瑶心神不定,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刺耳。
  就在这时,殿门被踹开,冷风裹挟着雨丝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