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达脸色骤变。
  “夫人这是什么话?”
  他勉强扯出笑容,声音却已经冷了几分。
  冯知意眼神冷冽,讥讽道:“你身上的脂粉味儿有多呛人,自己当真闻不到吗?”
  宋明达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袖口。
  他回来时特意沐浴更衣,就是怕她闻出来闹腾。
  怀个孕就变狗鼻子了?
  自己处处顾及她情绪,刻意遮掩行踪,她反倒步步紧逼,实在不知好歹。
  宋明达心底不满翻涌,面上不敢发作,便故意道:“许是方才在书房会客,沾了旁人身上的气息。夫人若是不喜,那我往后便宿在客房,不扰你静养便是。”
  冯知意眼皮都没抬一下,“慢走,不送。”
  “你!”
  宋明达拂袖而去,走出院门,脸上那点伪善收敛得干干净净,阴沉得可怕。
  想起方才冯知意看他的眼神,他脚步一顿,心中生出不安。
  但很快,他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高门贵女又如何?
  既嫁入宋家,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自以为了不得,平日里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骨子里还不是要依附男人过活。
  还不是像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在他身下求欢,和那些烟花女子有什么区别?
  等着吧,晾她几天,保管又会低声下气来讨好自己。
  女人呐,一身都是贱骨头。
  不同的是,有的柔情似水,懂事知趣,比如锦簇院的柳姑娘,就贱的讨人喜欢。
  而有的,又臭又硬还带刺。
  比如冯氏,比如……芸娘。
  一个低贱的厨娘,能被他看上是多大的福气。
  偏她一身反骨,每次都要死要活地反抗,好像他有多肮脏不堪似的。
  宋明达越想越气,索性径直出了府,又朝锦簇院去了。
  女人多的是,她们不懂取悦他,有的是人懂。
  屋内,寂静了好一会儿。
  周瑾小心翼翼开口,轻叹道:“夫人,您这是何必呢……惹了侯爷生气,难受的却是你自己。”
  冯知意没理她,侧头看向芸娘,“厨房里的瓜果,若是烂了,该如何处置?”
  芸娘垂眸,轻声:“回夫人,扔掉。”
  “对,扔掉。”
  冯知意靠回引枕,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语气释然又决绝:
  “宋明达就是根烂掉的黄瓜,不扔掉,我们都得跟着一起烂。”
  说这话时,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芸娘,心里却是在盘算,该如何扔,才能干净利落,全身而退?
  周瑾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她从小跟着冯知意长大,看着她从明媚少女变成满腹怨气的深宅妇人。
  她比谁都清楚,夫人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闹了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会低头。
  芸娘则始终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
  从前冯氏折磨她,她看得懂,那是恨,是嫉妒,是把对男人的怨气撒在她身上。
  可今日冯氏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不懂。
  这是在演戏给她看?
  还是真的变了?
  芸娘攥紧袖口,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信。
  然而,如今处境,由不得她。
  当日,冯氏就强势让她搬进春熙院,还指了两名婢女,一名嬷嬷伺候她起居。
  周瑾当着她的面,亲自训话:“从现在起,芸姨娘就是你们的主子,谁若对主子不敬,立即发卖,绝不轻饶!”
  三人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清状况。
  府上谁人不知,夫人以搓磨芸姨娘为乐。
  下人们谁敢真的拿她当主子看?
  今日这出,难不成是捧杀?
  捧的越高,摔的越惨,就像之前的茹姨娘?
  芸娘心中亦是这般看法。
  送走周瑾,她反手掩上房门,温吞的眼眸,一点点凝起寒意。
  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她。
  她得活。
  得替父亲,替戚家一百三十几口人活。
  她也得让自己的孩子活。
  生命无罪,不该这样被践踏。
  思绪翻涌间,她从旧衣夹层翻出一本药膳谱。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也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
  想要在这吃人的侯府站稳脚跟,想要护住腹中孩儿,眼下最稳妥的路,便是让冯氏离不开自己。
  ……
  周瑾回到芙蓉院时,冯知意正在看账本。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夫人现在应该静养才是。”
  周瑾递来安胎药,目光不经意扫过帐页,心头一跳。
  那是侯府公中的总帐。
  “这本账,不是一向由侯爷过目吗?”
  冯知意指尖点了点一行数字:“你看这处。”
  周瑾凑过去瞧,“三月初八,采买绸缎,支银三百两。”
  她蹙了蹙眉:“府里上月才进了一批布料,怎地又采买?”
  “根本没买。”冯知意合上账本,语气淡淡,“这三百两,现在大概已经是城东的一处院子了。”
  上一世,她刚怀上二胎,宋明达就看上锦簇院的柳姑娘。
  顾及颜面,本想等她先生完孩子再提纳妾一事,便将人安置在外面。
  谁料,她还是知道了……算日子,也就是几天后吧。
  她伤心崩溃,情绪激动,差点滑胎。
  说起来,多亏了芸娘的药膳,她身体才一天天好起来。
  闻言,周瑾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又偷偷置办院子,意味着又有新外室……每次都挑夫人怀孕时,真真是狼心狗肺!
  可她一个下人,又能说什么呢?
  她私下不是没有劝过夫人,与其拿捏男人的心,不如直接拿捏财源。
  男人没钱花,心才不会花。
  然而,夫人从小锦衣玉食,视钱财为粪土,总觉得谈钱财太庸俗还伤感情。
  便什么都不管,任由侯爷支取银两,填补窟窿。
  甚至还敢挑她的嫁妆,随意赏给外面那些女人……
  “阿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冯知意抬眸,似能看穿周瑾的心思。
  周瑾那敢说实话,“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希望夫人看开些,身子要紧。”
  冯知意将账本搁在膝上,目光幽幽沉沉,自顾自地说起来:
  “大楚立国百年,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再彼此互通姻亲,极易引来帝王猜忌。是以,近年世家选婿选媳,反倒不爱高门子弟。”
  “宋明达寒门出身,全家砸锅卖铁供他读书,能考中探花,倒也有几分真本事。但这几分本事,撑不起他的前程,更撑不起一个侯府。冯家选中他,图的是他好控制,有前途,不必高门联姻惹帝王忌惮。我爹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怕的。冯家如日中天,再和世家绑在一起,就是取死之道。”
  她顿了顿,讽笑一声:“冯家本只是想挑一条狗,是我,把它喂成了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