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动作僵住,难以置信。
这一幕太过诡异,让她下意识放轻呼吸,背脊绷的更紧,像只檐下惊雀。
周瑾短暂惊愕后,连忙上前搀扶,急声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使不得!”
冯知意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了态。
天知道,她对芸娘,可不止是愧疚,更有深深的恐惧……
“无妨,方才久坐腿麻,一时站不稳罢了。”
冯知意借力站起来,坐回软榻,周身是真的发软。
这话听着牵强,屋内二人却都不敢深究。
芸娘忙垂眸跪好,双手本能地护着已经明显隆起来的小腹。
虽然这是个不被期待,也不该来这世间的孩子。
可骨肉连心,胎息一日日温热长大,胎动之时,便是独属于她的牵绊。
是泥泞深渊里,唯一只属于她的念想。
是她拼尽性命,也想要护住的软肋。
可她太清楚了,冯氏折磨人的手段花样百出,今日这番做派,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有感知似的,突然躁动起来。
芸娘掌心轻抚,心中默念:孩儿莫怕,有娘在。
冯知意看着她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前世的自己,是猪油蒙心了吗?
怎会狠得下心,去苛待这样一个无辜可怜的柔弱女子……
当然,芸娘并不柔弱。
说她是条隐藏极深的毒蛇也不为过。
可蛇藏于深处,何曾主动伤人?
是他们先踩了人家的尾巴,才被反咬一口。
想起前世种种,冯知意后背不由阵阵发凉。
好在,这一世还来得及。
她强忍恐惧,起身上前,亲自将芸娘扶起来。
肌肤触碰的瞬间,二人均是一颤,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冯知意继续忍,目光扫过芸娘隆起的肚子,尽可能的平静道:“你现在身子不便,往后不必再去后厨。”
话落,又吩咐周瑾:“去把春熙院收拾出来给芸娘住,她的吃穿用度,你亲自过问,她和孩子若出差池,唯你是问。”
周瑾一时搞不清主子的真正用意,便先应声:“是,夫人。”
芸娘肩背绷的更紧,一双眸子盛满惊疑与不安。
她这数月,早已领教过这位主母的喜怒无常。
这般突如其来的善意,实在让人不敢轻信。
是打算换一种法子折辱她?
还是另有所图?
万千念头在心底盘旋,芸娘鼓起勇气抬眼,声音细弱,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妾出身卑贱,粗手笨脚,留在后厨便已知足……”
前世,这些话冯知意听得太多了。
每一次她都信,不但信,还沾沾自喜高高在上,自以为把人狠狠踩在脚下,蹍了又蹍,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如今再听,只觉头皮发麻。
“让你住,你便安心住下。”
情急之下,冯知意语气有些重地打断她,不容置喙:“只要你安分守己,往后无人再敢欺凌你。”
她话里藏着庇护之意,可落在芸娘耳中,只觉寒意隐隐。
传闻,早前宋明达有个外室怀了身孕,想借此入府为妾。
冯氏爽快答应。
只不到三个月,那妾室便因滑胎失血过多而亡。
春熙院紧挨主院,难道……这个孩子真的保不住了吗?
芸娘心里生出绝望,眼底便不由泛起寒意。
若真如此,她死也要拉着他们一起!
“侯爷回来了。”
门外的声音,令芸娘一颤。
冯知意看她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宋明达强占芸娘时,她明明可以阻止……这也是芸娘的耿耿于怀。
岂料,这一世,仍是晚了一步。
又或许,这本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若没那一桩事,何来的宋三愿?
想到那个聪慧坚韧的孩子,冯知意又释然几分,望着芸娘轻声安抚:“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芸娘,来日方长,我们且行且看。但我肯定,这个孩子,是个福星。”
芸娘眼睫轻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宋明达走了进来。
一身云纹锦缎华服,衬得身姿挺拔,风流倜傥。
眉眼温润清雅,唇角含着浅淡笑意,依旧是那副世人眼中儒雅谦和的模样。
也就是这副皮囊,令冯知意一眼万年,不惜下嫁,押上一切,扶其青云直上。
可此刻,冯知意想起的,是他上一世,被芸娘下毒,成瘾疯魔,形如恶鬼的模样。
心里顿时犯恶,没忍住,吐了出来。
宋明达脚步一顿,退了几步,佯装焦急:“夫人都吐成这样了,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门口下人忙应声而去。
芸娘和周瑾则同时上前,前者帮冯知意顺背,后者替她擦嘴。
待冯知意平稳些,周瑾忙递上水来漱口,刚吐掉,芸娘就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话梅。
二人动作衔接自然,细致又温柔。
冯知意莫名想哭。
世人皆言女子似水,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可笑世俗规矩、情爱执念,如巨石拦路,硬生生将一池柔水分割,徒生出无数纷争与怨怼。
若抛开这些虚妄牵绊,女子之间,原是最懂得彼此苦楚的。
流水本自安然,原是该柔润相融的啊……
“夫人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宋明达关切的声音又传来。
只是,眉心微蹙,不肯再上前一步。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孕吐,生病,难过,他只会远远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她生完孩子,身材走样,腹部长出瘢痕,均成为他不断纳妾、寻欢作乐的理由……
他明明毫不掩饰自己的薄情寡义,明明卑劣,自私,龌龊至极。
可她却还是抓住不放,甚至为他开脱,帮他一起挑剔自己。
为了挽回他的心,她千方百计地护肤,保养,什么法子都敢用……若非如此,又怎会一步步走进芸娘的陷阱?
如今想来,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可是冯知意啊!
当朝太傅嫡女,京城贵女典范。
她本是凤凰,却为一个男人,甘愿拔光羽毛去学鸡叫。
她确实活该。
好在苍天垂怜,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冯知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酸涩与不甘已然散尽,只剩下冷然与坚定。
凤凰折翼过一次,便绝不会再困于低矮樊笼。
许是冯知意的眼神过于瘆人,宋明达心头莫名一跳,眼神躲闪间瞥见芸娘,顿时厉声喝斥:“就是你,一身油烟恶臭,把夫人给恶心到了,还不快滚!”
他话音刚落,冯知意抬起的手指端端指向他,“该滚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