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掉的果子,自己会掉下来。”
“为了宋明达那样恶心的男人,困住自己一生,变得尖酸刻薄,面目全非,值得吗?”
“娘,你教我争,教我抢,可你看看,我现在活成了什么模样?”
“你咎由自取,你活该!”
“冯氏,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
“夫人,夫人……”
冯氏像溺水的人,被猛地拽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入目是水绿色的帐子,晨光透过窗纱漏进来,朦朦胧胧,好似幻境。
婢女替她擦着额上的冷汗,眼里全是关切。
“夫人是做噩梦了吗?”
冯氏愣愣盯着她,“你,你是阿瑾?”
“是呀夫人,我是阿瑾。”
冯氏眼眶一红。
前世和她一起长大,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阿瑾。
也是在她死后,唯一愿意替她收尸的周嬷嬷。
所以,她这是重生了吗?
老天爷真的听到了她弥留之际的遗憾和悔恨,真的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冯氏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把周瑾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冯氏摇头,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声音发颤:“阿瑾,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周瑾愣了愣,只道她是睡糊涂了,柔声哄道:“您是永昌侯府的当家主母呀,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太傅府的大姑奶奶……”
“不。”
冯氏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是冯知意,我叫冯知意。”
上一世,自嫁给宋明达后,旁人都叫她‘夫人’或‘冯氏’。
叫得久了,连她自己都好像忘了,她有名字——知意。
前世,爹娘希望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三从四德,以冯家女之名,做好高门贵女的表率。
身为太傅嫡女,她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婉,也当真按着长辈的期许长大。
待及笄出阁,她满心欢喜嫁给探花郎宋明达,将一腔情意尽数托付,学着揣摩夫君心思,处处迁就退让,只想做个体贴周全的侯府主母。
可到头来,却只换来背叛与凉薄。
不甘的执念,最终化作蚀骨妒火,将她烧得面目全非。
死过一遭,再念‘知意’二字,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如今的她,是知天意的冯知意。
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念及此处,她心头猛地一紧,陡然想起一人, “芸娘呢?芸娘如今在何处?”
说着,她急切地要下床。
周瑾忙将她按住,“夫人胎相还不稳,大夫说了,需卧床静养。”
冯知意垂眸望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抱着一丝希望:“这是……第几胎?”
周瑾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还是耐心回道:“夫人忘了,小世子四岁,您好不容易才怀上的第二胎……”
如当头一棒,一股无力感席卷冯知意全身。
还是晚了。
上一世,芸娘的女儿宋三愿,大她女儿宋青瑶半岁。
也就是说,宋明达那个畜牲,已经将芸娘玷污……
而前世的她,将所有怨愤都倾泻在芸娘母女身上,酿成一桩桩解不开的仇怨。
大错已铸,再追悔也无济于事。
冯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天意如此,无法逆转开端,那她便亲手改写结局。
“你去把她叫来。”
“是,夫人。”
周瑾没有迟疑。
自侯爷酒后乱性,宠幸了那厨娘后,夫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每心头不快,都要将人找来,好好磋磨一番。
周瑾不敢可怜那厨娘,只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往后纵是独身一世,也绝不涉足这般高门内宅。所谓情爱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为了这点虚妄之物,女子之间彼此算计、互相伤害,实在可悲又可怖。
冯知意又何尝不是幡然醒悟,悔断肝肠。
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嫁给宋明达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欢喜啊。
少年及第探花郎,虽出身寒门,却仪表堂堂,满腹经纶,温文尔雅。
父亲说此人前途不可限量,母亲说他瞧着是个知冷知热的。
她自己也是一见倾心,满怀憧憬。
新婚那晚,他挑起她的盖头,深情承诺:“夫人,宋某此生定不负你。”
后来,他应酬越来越多,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开始有脂粉味。
她追问,他敷衍。
她刚生下儿子还没满月,便查出他在外头养了外室,她去闹,他第一次翻脸。
“身为正妻,当以贤惠为本。我纳个妾怎么了?冯家的女儿就这么善妒?”
她哭着回了娘家,母亲却拉着她的手说:“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你是正室,要有容人之量。你要争,要抢,要把他的心拉回来。”
父亲说:“夫为天,妻为地,天覆地载才是正道。你既嫁了人,便要守好本分。闹成这样,丢的是我冯家的脸。”
冯知意听着这些话,心灰意冷。
从小到大,父亲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理知义,她以为自己和别家的女儿不一样。
原来是一样的……
冯知意只能把苦咽下去。
芸娘的事,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生了儿子后,身子一直不太好。
宋明达借由不想影响她休息,常宿在书房。
其实她知道,宋明达是因外室的事,故意晾着她。
她主动去求和,却正巧撞上他强要一个厨娘……
堂堂太傅嫡女,竟不如一个厨娘!
冯知意愤怒,厌恶,不甘。
可她不能怪宋明达,便只能怪芸娘。
是她勾引,是她下贱,是她不知廉耻!
所以她留下那个被糟蹋后怀了身孕的女人,把她当粗使婆子,日复一日地折磨,羞辱。
却不知,她把芸娘踩进泥里,自己也一步步走向深渊。
想起自己上一世,死的时候,皮肤没一处是好的,那噬骨焚心的痛意,似乎还有残留,冯知意不由打了个寒战。
恰时,周瑾领着芸娘走了进来。
女子身量纤弱,像一株经了霜的细柳,走路时裙摆都不曾扬起半分。
永远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仿佛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自甘卑微的女子,能将侯府搅的天翻地覆……
“夫人。”
芸娘低垂着头,正要跪,冯知意脑子一抽,条件反射般先她一步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