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砚心头一紧,伸手,却又克制地顿在半空,眼底满是苦涩与心疼,声音沙哑破碎:“朝露,对不起。”
“我每一封都回了,只是……不敢送出。”
那些字字斟酌,句句牵挂里,不仅写了他在皇城的日夜,还写了他对她的思念,写他不敢言说的心意。
哪里敢送出?
怕打乱她的安稳,怕朝堂的纷争牵连到她……他乃帝师,一言一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就是此番前来,若非护国夫人宋三愿相助,亦是阻碍重重。
这些,不用说,沈朝露都懂。
她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悔恨,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滑落,轻声追问:“那先生,如今寻来,欲如何?”
谢清砚声音低沉:“这些年,我困于皇城,以为恪守本分、护得山河安稳,便是圆满。”
“可直到看见你寄来的那些信,我才明白,我守的不是山河,是心底不肯放下的念想,是你。”
“我知道,过往种种,皆是我亏欠你。我不敢动心,不敢回应,怕给不了你安稳,怕牵连你陷入朝堂纷争……可我终究是凡人,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不是不懂儿女情长。”
“遇见你,与你并肩生死,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缘分。放不下你,想与你相守,是我藏在心底,最真切的渴望。”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仿佛这些话,早在心中默念了千万遍。
沈朝露怔怔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委屈,有三年时光积攒下来的,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清砚深呼吸,似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朝露,我不想再错过了。这三年,我困在那些我自己选的路里,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仕途功名,我走过了。翻云覆雨,我尝过了。如今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顿了顿,往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想与你相守,不负此生。”
沈朝露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攥紧袖口。
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头,不是没有盼过与他重逢相守。
可这些年的颠沛与成长,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依附他人的女子。
这三年,她在连州已经有了根……
而回京之路,隔着身份,过往纠葛,还有她如今的心境,都有重重阻碍。
她轻声坦诚:“我亦是凡人,渴望一段真情,可我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我不想再被束缚,不想再卷入那些权谋纷争,不想失去如今的安稳与自在。”
她的话语,字字真切,清醒而自主——渴望爱,却不愿为了爱,失去自我。
谢清砚看着她,眼底没有失望,只有更深的温柔。
“我明白,我理解。你不必做什么,我来。”
“我来奔波,我来努力。你只需安稳,快乐,过你想要的日子。”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眼底满是恳求与珍视,声音低沉而滚烫:“我只需一个答案,朝露,你可愿与我这样的人,共赴余生,岁岁相伴?”
沈朝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看着曾在无数个梦里见过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手不由的缓缓搭上去……
“我若不想,”她声音哽咽:“何苦巴巴地写那些信给你。”
话一出口,所有的委屈、不甘、说不出口的思念,全涌上来。
她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清砚再难克制,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
动作温柔而珍重,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拥住了他此生唯一的圆满。
晚风轻拂,余晖脉脉,城楼之上,暮色温柔。
怀里的人儿,泣不成声,娇柔的让人心软。
谢清砚低头,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唇瓣终是温柔地覆上她的。
舌尖相触的瞬间,所有隔阂、遗憾、克制,都化作温柔的缱绻,漫过彼此心底。
……
宋三愿临盆那日,是永初四年的初秋。
冬天怀的孕,算日子该是秋末,这孩子却急急地要出来,比预想早了大半个月。
房内,痛呼声断断续续传来,伴着稳婆的安抚与侍女的忙碌,
烛火摇曳,映得人心头发紧。
朝堂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此刻只剩满心的焦灼与无措,嘴里一遍遍低声呢喃:“三愿,撑住,我在,孩子也会乖乖的……”
红缨也守在门口,时不时踮脚往里张望,嘴里不停念叨:“王妃加油,小主子加油,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没了平日里的利落劲儿,眼眶通红通红的,是真紧张害怕。
前厅,郦姝与祥庆坐立难安。
二人早已盼着这孩子降生,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连靠近产房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巴巴地在外厅等待。
郭念朔则来来回回的跑,不停给时九汇报进展。
薛让早断言,时九活不过初春。
可他却硬撑到了现在。
天色快暗下来时,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红缨“啊”地蹦起来,脑袋撞上门框,顾不上揉,冲进产房。
卫烽比她快一步,蹲在床边,紧握着宋三愿的手,眼眶通红,直喊‘三愿’,却又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产婆抱来小小的襁褓,“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位小郡主,粉雕玉琢,可俊着呢!”
卫烽俯身,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小小一团,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哭得中气十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软软的,暖暖的,像刚出锅的豆腐,一碰就要碎。
卫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襁褓上。
他别过脸,飞快地擦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像她娘。”
宋三愿虚弱地笑:“这么皱,哪里像我了?”
“像我。”卫烽改口改得飞快。
红缨眼睛亮晶晶的,想摸又不敢摸,只小声问:“王妃,小主子叫什么名字?”
宋三愿看向卫烽。
名字是二人一起想的,儿子叫承泽,女儿便叫安澜。
小名叫念儿。
愿她一生平安顺遂,也念他们历经风雨,终得安澜。
念平安,念相守,念山河无恙,念人间温情,寓意绵长。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小念儿满月之日。
安亲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谢清砚也如期前来,手中捧着精心准备的贺礼。
见他一直盯着小念儿看,卫烽嘴欠道:“羡慕吧,羡慕也没用。”
谢清砚浅笑着拱手,语气坦然:“臣着实羡慕,王爷有王妃在侧,有小郡主承欢膝下,是世间难得的圆满。”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所以,臣想要告假。”
卫烽脸上的笑意一僵,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又告假?前几日刚把朝堂诸事理顺,你又要撂挑子?”
谢清砚眼底笑意更甚,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全然没了往日朝堂上的沉稳拘谨:“王爷息怒,臣孤家寡人一个,还望王爷垂怜。”
卫烽嘴角抽了抽,想骂人。
可看着他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冷哼一声:“得寸进尺。”
此后,谢清砚每隔一月,便要告假两月。
说是游历山河,体察民情。
可谁知他去了哪里?
朝臣们猜,说他去访仙问道。
御史们弹劾,说他玩忽职守。
唯有卫烽与宋三愿知晓,他不过是借着由头,去连州陪伴沈朝露,过一段安稳自在的烟火日子。
千里奔波,他也不嫌累。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数十年光阴悄然逝去。
摄政王卫烽与护国夫人宋三愿,一生育有一女一子。
夫妻二人,一内一外,安社稷,济苍生,守灶台,传薪火。
世人称道,大楚中兴,此二人功不可没。
真真是做到了“执手看山河,同心护万民”。
而权倾朝野的帝师谢清砚,一生兢兢业业,辅佐幼帝成长。
教其勤政爱民,立德树人。
门生故旧遍天下,史书工笔,赞其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