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袭青衫,风尘仆仆。
  那双眼睛,穿过光影,穿过人群,穿过这三年的山高水长,落在她身上。
  他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慢慢走近树荫下。
  树叶斑影,落在他脸上。
  身姿清瘦,眉目却依旧俊朗。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落在他的肩头,也吹动了沈朝露额前的碎发。
  树下的孩童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催促,可沈朝露却忘了动作,就那样坐在树桠上,与他遥遥相对。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到谢清砚。
  “堂主堂主,快把风筝扔下来呀!”孩童们急的又蹦又跳。
  沈朝露回过神,指尖轻轻扯了扯风筝线,风筝终于挣脱枝丫,缓缓飘落。
  她轻巧地翻身下树,动作利落,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稳稳托住。
  她却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弯腰捡起风筝,递给身边的孩童,声音带笑:“拿好,下次不许再往树上扔了。”
  孩童们欢天喜地地接过风筝跑开,树下只剩他们二人,寂静无声。
  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漫过彼此,。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与牵挂,那些隔着山河与岁月的疏离,都在这沉默之间,悄然蔓延。
  谢清砚喉间微哑:“朝露,别来无恙。”
  ……
  京城。
  谢清砚突然称病告假,府门紧闭,不见访客,亦不上朝,归期未定。
  卫烽无奈,只得重返朝堂,主持大局,日日忙于朝政,没得半分清闲。
  好在三个月过去,宋三愿胎相愈发安稳,早已没了往日的恶心倦怠,反倒精神十足,每日忙着打理京中各处知味学堂,统筹蒙学、厨艺堂的琐事,竟比日日上朝的卫烽还要忙碌几分。
  这日傍晚,卫烽下朝归来,一进房门便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火气。
  “谢清砚那家伙,真是太过分了!说走就走,半点不商量,把朝堂一堆烂摊子全丢给本王,真是气人!”
  他派红缨去探过,府上哪有人,分明就是跑了。
  宋三愿正在吃酸梅,见他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漾起笑意,塞一颗在他嘴里,暖声安抚:“好啦,别气了。你不为谢大人想,也得为朝露妹妹想想。”
  她顿了顿,柔声补充:“朝露每每来信,字里行间,可没少旁敲侧击打探谢大人的情况。谢大人这一去,未必不是件好事。”
  卫烽含着酸梅,酸甜的滋味漫开,心头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重重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罢了罢了,看在朝露的份上,本王不与他计较。他最好是有本事,能把人安安稳稳带回来,这样的机会,本王只给他一次!”
  “啊!”宋三愿突然轻呼一声。
  卫烽吓得一哆嗦, “怎么了?哪里不适?”
  宋三愿手捂着肚子,眨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孩儿刚刚踢了我一下。”
  卫烽怔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蹲下身,大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掌心温热,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他凑近她肚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孩儿,我是你爹。你乖一点,别欺负你娘。”
  等了片刻,没动静。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你要是听得懂,就再动一下。”
  还是没动静。
  卫烽正要再开口,忍无可忍的红缨一把推开他,耳朵贴上宋三愿的肚子,“让我也听听!”
  卫烽被她推得踉跄一步,站稳了,脸黑得像锅底。
  “红缨,你搞清楚,我才是孩儿的爹!”
  红缨理直气壮:“我就听听,就听一小会儿!”
  卫烽:“你!信不信我给你调到连州去!”
  红缨懒得理他,听的一脸陶醉。
  宋三愿眼底满是笑意,柔声劝道:“好了好了,让红缨也听听,横竖孩儿也不会嫌人多。”
  卫烽虽有不甘,却也疼宋三愿,只得悻悻地退到一旁,却依旧瞪着红缨。
  那模样,活像个被抢了宝贝的孩子,惹得宋三愿忍不住笑出了声。
  ……
  连州。
  沈朝露带谢清砚参观了学堂。
  厨艺堂的烟火袅袅,武艺堂的意气风发,后院蒙学堂,孩子们睁着懵懂的眼睛,跟着先生识字断句。
  谢清砚静静看着,心里那处空寂被柔软慢慢填满。
  这便是她口中的安稳日子,简单、热闹,满是生机,是他在皇城之中,从未触及过的烟火温情。
  往后一连几日,沈朝露便带着他,领略连州风情。
  去城西的集市,买刚出笼的桂花糕。
  去东河边的茶摊,喝粗瓷碗里的老荫茶。
  去北山看漫山遍野的柿子红……
  一起坐在街头,听当地人说着粗犷的乡音。
  两个人走得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步。
  谁也没有提从前,谁也没有说以后。
  像两条并行的河,流过了各自的山谷,在此处短暂交汇。
  又仿佛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故人,一同赏遍眼前风光,浅谈市井烟火,把所有的牵挂与遗憾,都藏在那些沉默的对视,与不经意的关照里。
  直至这日,夕阳西下,余晖漫染天际,将连州城楼镀上一层暖金。
  二人并肩漫步走上城楼,凭栏而立,望着脚下这片开阔疆土。
  晚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
  连州城尽收眼底——街巷纵横,灯火渐明,远处的田野在暮色里铺展开去,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
  江水蜿蜒,炊烟袅袅,一派岁月静好。
  沉默在暮色中漫延,积攒了多日的情绪,终究再也藏不住。
  沈朝露先开的口:“先生,为何来连州?”
  谢清砚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数年的情愫。
  夕阳从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朝露。”
  他轻声:“我太想你,所以我来了。”
  沈朝露睫毛颤了颤,“可我写了那么多封信给你,先生却未回一字。”
  语气里藏着无法言说的委屈。
  她以为,放不下的人,只有她。
  风从城楼上吹过,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纠缠在一起,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