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三年,冬。
  大婚两月后,市井安宁,朝堂清明,大楚处处皆是平和气象。
  晨光漫进王府别院,院落清宁,草木覆着薄霜,透着冬日里的温润。
  宋三愿近来越来越贪睡,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许是冬日畏寒,又或是身子悄然有了变化。
  往日卫烽早朝起身时,她总睡得沉,今日却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伸手便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未醒的惺忪:“今日回来用晚膳吧,我给你炖羊肉,暖身子。”
  话音未落,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卫烽心一紧,扶住她肩头:“怎么了?”
  宋三愿眉心微蹙,摁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不确定道:“有点泛恶心……可能昨日吃多了。”
  拜红缨所赐,卫烽一听她说不适,心头便是一动,立即就唤红缨。
  “快请薛大夫!”
  红缨一听,瞬间明白了什么,喜得眉飞色舞,应了一声便拔腿就跑。
  卫烽守在宋三愿身边,轻轻顺着她后背,低声安抚,眼底有焦灼,亦有期待。
  不一会儿,薛让被红缨拖来,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
  卫烽二话不说,起身让开。
  薛让忙凝神给宋三愿搭脉。
  片刻后,笑意满面地躬身行礼:“恭喜王爷,贺喜王妃!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胎相安稳,只需好生静养,莫要操劳便好。”
  卫烽眼底满是狂喜,旁若无人地上前抱着宋三愿,激动道:“三愿,我们有孩子了。”
  宋三愿望着他欢喜模样,嘴角也漾开温柔笑意,“是啊,王爷,我们有孩子了。”
  “我就要有小主子了!”
  红缨喜得手足无措,就要奔走相告,被碧荷一把捂住嘴:“你安静点,没过三个月,不易宣扬。”
  薛让哈哈一笑:“无妨,王爷王妃福泽深厚,再者,鄙人自信能护胎儿安稳。”
  卫烽却是道:“还是妥当些好。”
  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摄政王,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即决定,先告假。
  宋三愿劝道:“朝堂还有许多事,你不必这般,我自己能照料好自己。”
  “那可不行。” 卫烽语气坚定,眼底满是珍视,“你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朝堂之事,自有谢大人辅佐,无妨。”
  然而,谢大人还真离不开他。
  近来朝堂正值税赋改制关键期,还有戍边粮草调配等大事,本需卫烽与谢清砚一同商议定夺。卫烽突然告假,谢清砚只能亲自登门。
  卫烽出来迎客,脸上的欢喜依旧未散,眉眼间都带着暖意。
  不等谢清砚开口,便主动说道:“实不相瞒,王妃怀了身孕,本王需亲自照料,往后一段时日,朝事便劳谢大人多费心了。”
  他语气里的欣喜与珍视,直白又真切,全然没有往日议事时的沉稳,满脑子都是家中的王妃与腹中孩儿。
  谢清砚闻言微微一怔,忙躬身拱手,“恭喜王爷,得此喜讯,实乃大楚之幸,亦是王爷之福。朝堂诸事,臣自当尽心处置,王爷安心照料王妃便是。”
  心底的落寞却如潮水般悄然漫开,密密麻麻,堵得人喘不过气。
  待回到自己清冷府邸,庭院寂寥,没有半分烟火气,与安亲王府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独自一人走进密室,望着昔日画卷,缓缓打开书柜深处的乌木匣子,里面整齐叠满了书信。
  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字迹起初歪歪扭扭,后来清隽秀气。
  每一封内容都极短,寥寥数笔,从无儿女情长,不谈离愁别绪。
  只写北境的风烈,霜雪覆山。
  写连州的秋光,山野清宁。
  写市井烟火,写她养的猫,写她管着一家‘知味堂’,每日与孩子们在一起……可她没什么可教她们的,便教她们爬树摸鱼放风筝……
  写她酒量渐长,厨艺仍旧一般……
  通篇行文,始终唤他先生,礼数周全,分寸恪守。
  自始至终,不留名姓,落款只道珍重。
  谢清砚一封封展开,里面的字字句句,早已滚瓜烂熟。
  却每一次看,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
  她守着分寸,断了念想,安于远方,各自生路。
  而他困于皇城,困于朝堂,困于一身枷锁与无人知晓的执念。
  这一切, 原本是他所愿。
  可当指尖抚过微凉纸页,心口一寸寸碎裂,酸胀钝痛漫遍四肢百骸。
  山河安定,万事皆宁,世人各得归宿,唯有他,守着一匣信,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与错过……
  怎能不悔?
  怎能甘心?
  ……
  三个月后,连州。
  知味堂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前院被隔成两厢,东侧厨艺堂内,烟火袅袅,几个半大的姑娘,还有两小子,正跟着厨娘学做点心,欢声笑语混着香气飘出。
  西侧武艺堂里,少年少女挥拳踢腿,身姿矫健,偶尔传来清脆的喝喊声,朝气蓬勃。
  后院则静了许多,朗朗读书声穿透窗棂,清亮悦耳。
  那是宋三愿坚持开设的蒙学,收纳当地的寒门子弟与孤儿,教他们识字读书,明辨是非。
  知味堂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枝繁叶茂,枝干遒劲,春日里抽芽,夏日里遮荫,此刻虽未到花期,却也绿意葱茏。
  树下,围着几名三四岁的小小孩童,仰着圆圆的脸蛋,小眉头皱着,眼巴巴地望着高高的树枝。
  树梢上挂着一只风筝,纸糊的燕子,尾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就是不肯下来。
  “堂主,能拿到吗?”
  “堂主,您小心呀!”
  树荫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恣意:“一群小没良心的,光顾着喊,也不帮我想想办法。”
  枝叶晃动了一下,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袖。
  树冠骤然分开。
  沈朝露从枝叶间探出头来,一手抓着树干,一手举着那只风筝。
  阳光落在她脸上,晒得红扑扑的。
  眉眼舒展,像一朵被风吹散了阴云的野花,自在,明亮。
  她往下看。
  树下,孩子们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齐齐大喊:“堂主好厉害!”
  沈朝露笑了笑,突见街巷尽头,有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