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哭着笑了,扑进他怀里,“愿意,我愿意。”
  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檀香和纸灰的味道,带着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这日,天很蓝,云很白。
  碑前的香缓缓燃着,青烟袅袅,散在风里,像芸娘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
  宋三愿搬回了侯府。
  一为筹备学堂,二为待嫁。
  昔日煊赫一时的永昌侯府,早已人去楼空。
  宋青川毙命天牢,一众姬妾、庶出子女皆因旧案牵连,尽数流放千里。
  亭台楼阁依旧,花木幽深如故,却再无往日车马盈门、仆从往来的喧嚣,偌大府邸空空荡荡,冷清寂寥。
  宋三愿走进正厅时,不由想起小时候,每逢年节,这里挤满了来拜贺的宾客,冯氏坐在上首,宋青瑶穿得花团锦簇,而她只能躲在廊柱后面,远远地看。
  当真是时过境迁,世事无常……
  卫烽决意以世间最郑重的礼数,重娶宋三愿。
  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礼数周全,一样不落。
  礼部的官员算了算,说按规矩,这一套走下来,少说也得半年。
  卫烽脸黑了。
  他实在等不及,勒令压缩期限。
  礼部官员苦着脸,把半年缩成三个月,又把三个月缩成一个半月。
  卫烽还嫌慢,最后还是宋三愿说了句:“王爷,再快就不吉利了。”
  卫烽这才作罢。
  钦定吉日,定于秋分。
  秋分清朗,天地平和,正是山河安定、岁月归宁的好时辰。
  大婚当日,京城万人空巷,全城轰动。
  摄政王迎娶护国夫人,一桩空前绝后的盛事,无人不津津乐道。
  十里红妆绵延长街,彩绸覆满城,鼓乐喧天,仪仗浩荡,远超寻常亲王规制。
  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爬到树上去看,还有人把家里的孩子举过头顶。
  鞭炮从街尾炸到街头,硝烟弥漫,纸屑纷飞,像下了一场红雨。
  “听说王爷当年娶王妃,是用战马迎的亲!”
  “可不是!王妃差点丧命,但骑在黑马上时,威风凛凛的!”
  “现在好了,如今王妃可是护国夫人,自己挣的尊荣,和王爷势均力敌!”
  “所以说人呐,真得有股子逆天改命的劲儿才行!”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红缨骑着马,跟在花轿后面,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卫七在旁边笑她:“你今天倒是不馋了。”
  红缨不理他。
  她今天特意没吃饭,怕吃太饱,骑马不好看。
  碧荷坐在后面的轿子里,掀着帘子往外看,看得眼眶都红了。
  这么热闹的场面,可惜听雪看不见了……可她定是高兴的,心甘情愿的吧?
  早在之前,王爷王妃便命人去找了听雪的娘。
  那前太子骗了听雪,根本没把她娘接到京城来。
  好在,找到听雪的娘时,人还活着,只是眼睛瞎了,半身残了。
  回京后,王妃问碧荷,愿不愿意替听雪孝敬她娘。
  碧荷当然愿意。
  所以,现在王府最娴静的一处小院子里,住着听雪的娘。
  碧荷在她面前,就是听雪,日日都能陪着她。
  某日,老太太搂着她,疼惜又遗憾道:“你若是男儿身就好了……”
  碧荷明白,老太太想说的是,女子立世,太苦太难。
  娘不是后悔生女儿,只是心疼女儿。
  碧荷便道:“娘,如今不同了……”
  她把王妃兴办学堂的事说给老太太听,又自豪道:“如今女儿,可是整个大楚都知晓的女先生。”
  老太太听闻,半晌号啕大哭。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的雪儿,赶上了好时候。”
  碧荷揉揉眼睛。
  今日是好日子,可不能哭。
  安亲王府更是焕然一新。
  朱门映彩,悬灯高挂,处处喜庆。
  疫时与隔壁将军府打通的那面墙,未再修砌。
  同样的,红灯笼从门楣挂到廊下,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
  卫烽早已定下规划,待婚事落幕,便就地改建,修筑一座武学堂,收纳寒门子弟、将士遗孤,教习武艺防身,守住一方安稳。
  祥庆穿了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可笑着笑着,又偷偷抹眼泪。
  郭念朔陪在他身边,小声问:“公公,您怎么了?”
  祥庆摇头:“没事,我就是高兴,高兴……”
  吉时一至,花轿落府,新人跨鞍过火,缓步入堂。
  卫烽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他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头,是宋三愿。
  凤冠霞帔,步摇叮当。
  她走得慢,他便也走得慢。
  他等她,从来都有耐心。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山河,风雨共渡。”
  “二拜高堂,恩情绵长。”
  郦姝端坐上首,看着他们跪拜,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数年风雨同舟,终见他们得偿圆满。
  礼官再唱:“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拜下去。
  这一拜,是承诺,是托付,是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礼成,送入洞房!”
  百官列座,谢清砚亦身着华服到场,送上制式贺礼,言辞得体,恭祝二人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面上是从容有度的朝臣风范,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山河安稳,世人皆有归途。
  唯独他,孑然一身。
  幼帝卫澹舟亲临观礼,看着新人拜堂,眼里满是孩子不该有的悲寂。
  他想起沈朝露,想起那个会陪他放风筝、会在他做噩梦时,抱着他轻声哄的母后。
  谢清砚坐他身侧,低声关切:“陛下……”
  卫澹舟到底还是个孩子,侧身躲进他怀里,哽咽:“我好想母后……”
  谢清砚只觉心中如钝刀割肉。
  他也好想她。
  ……
  夜深。
  宾客散去,红烛高照,满室暖香。
  卫烽轻步推开雕花木门,一身大红喜服,衬的身姿挺拔,敛去朝堂沉冷、沙场凛冽,只剩满心藏不住的温柔与缱绻。
  床沿边,宋三愿端身静坐,大红嫁衣雍容温婉,艳色衬得人愈发清丽。
  层层流苏盖头垂落,遮住眉眼,安静又羞怯,静静等候着属于她的良人。
  他缓步走近,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谧。
  指尖拾起寓意称心如意的玉秤杆,动作温柔至极,微微抬手,缓缓向上,轻轻挑落那一方绯红盖头。
  流苏轻晃,软纱滑落。
  凤冠珠光错落,映着跳动的烛火,暖光落满她眉眼脸颊。
  佳人面泛薄红,霞色染颊,眼波含羞,唇角噙着一抹浅软笑意,温婉明媚,风月不及,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动人撩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心跳次第加重,隐隐相和。
  卫烽目光沉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数年隐忍克制,全都化作此刻滚烫的悸动。
  “三愿。”
  一声低唤,嗓音沙哑缱绻,裹着藏了太久的情意。
  宋三愿垂眸轻颤,长睫如蝶翼轻拢,指尖微微攥紧衣摆,心底的羞怯与欢喜层层漫开。
  卫烽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切菜留下的。
  他低下头,唇轻轻贴上去,吻了吻那道茧。
  温热,柔软,像羽毛拂过。
  宋三愿不由轻颤。
  红帐垂落,烛光透过帐幔,朦朦胧胧的。
  他撑在她上方,没有急着吻她,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锁骨,一寸一寸,舍不得漏掉任何一处。
  宋三愿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王爷,别看了。”
  卫烽莞尔。
  唇瓣轻落,温柔缱绻,浅尝慢酌,不疾不徐。
  没有仓促唐突,只有历经千帆后的小心翼翼,与水到渠成的心潮浮沉。
  再后来,是跋涉千山万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