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心里也有一桩心事。
  说来荒唐,成婚数载,历经生死,却始终隔着一层……二人至今,还未真的圆房。
  起初是卫烽伤重,后来是各自奔波。
  再后来,山河初定,王爷却依旧一忍再忍,眼底藏着克制与珍视,从不愿唐突了她。
  府里上下,最急的莫过于红缨。
  日日守在宋三愿身边,眼神总不自觉往她小腹瞟。
  旁敲侧击地问 “王妃可有不适”、“要不要请薛让来瞧瞧”,那急切模样,惹得碧荷日日打趣她 :“比王爷王妃还上心。”
  宋三愿并非不晓得卫烽的心思。
  他觉得自己亏欠她,觉得在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交代之前,不该碰她。
  可她不这么想。
  过去已过去,重要的是当下。
  她不是没有主动过……但是吧,这种事儿,她主动也没用。
  再者,朝堂初定,他身为摄政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深夜归来时,往往已是疲惫不堪,她便也不忍再为难他。
  这日,卫烽回来的很早。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圣旨。
  宣旨的内侍是常福的老徒弟,念起圣旨来声如洪钟,满府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三愿跪接,听那一长串褒奖之词,从“安王妃宋氏,温良恭俭”到“辅佐摄政王安定社稷”,从“开设药膳堂救民于瘟疫”到“创办知味学堂教化女子”,桩桩件件,历历数来。
  最后,是册封——正二品护国夫人,赐金册、金印,岁禄八百石。
  护国夫人的封号,与寻常诰命夫人截然不同。
  册封诰命,依的是夫荣妻贵,随夫而彰。
  而护国夫人,是凭实打实的功绩所封,是她以一己之力挣来的尊荣,无关夫婿,只属宋三愿本人。
  实至名归,但大楚史无前例。
  宋三愿心知,这里面,自然有卫烽的坚持。
  另有旨意,将原永昌侯府宅邸赐予护国夫人,以为私产。
  永昌侯府一脉,罪不及出嫁女,宋三愿仍为侯府血脉,可承祖业。
  说白了,就是把那座宅子还给她了。
  宋三愿叩头谢恩。
  想起那座宅子,便想起西北角那间破旧的小院,想起灶台旁娘亲忙碌的背影……
  如今,那座宅子成了她的。
  若娘还在,该有多好。
  卫烽扶她起来,低声道:“可喜欢?”
  宋三愿点头。
  卫烽道:“那我们一起,去把这个好消息说给娘听。”
  早在回京时,他们就已经去祭拜过芸娘。
  但今日来,心境却大不相同。
  芸娘的墓在城外的翠屏山,不大,却视野开阔,干净明朗。
  碑是卫烽立的,字是他亲手写的——“先妣戚氏之墓”。
  没有“芸娘”,没有“宋门”,只有她真正的名字。
  当年一案,早已查清。
  宋三愿的太祖父,原是宫中太医令,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药膳,深得太祖皇帝信任。
  当时还是皇子的宣明帝弑父篡位,为掩人耳目,将毒杀先帝的罪名嫁祸给戚家。
  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只有其一子,被忠仆拼死护着,逃出京城,从此隐姓埋名,流落江南。
  后来有了芸娘……可戚家的冤屈,他至死不敢提。
  兜兜转转几十年,冤案终于昭雪。
  宣明帝的罪己诏里,白纸黑字写着这一桩。
  可人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宋三愿跪在碑前,长久凝视着碑上的字。
  戚氏,蘅芷,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奴婢,是她自己。
  娘终于自由了。
  青山寂寂,风声如诉。
  时九坐在轮椅上,被郭念朔推着,一路沉默。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可每回来祭拜芸娘,他都撑着要来。
  今日也不例外。
  宋三愿跪在碑前,把近来发生的事,一桩一件说给娘听。
  声音不大,像从前在灶台边说话那样。
  “娘,朝廷今日封了我护国夫人……”
  她顿了顿,“还有,侯府那座宅子,如今是女儿的了。我想把它改成知味学堂,让京城所有的女子都能读书识字,学艺谋生。娘,您说好不好?”
  风轻轻吹过,碑前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像在回应。
  时九忽然睁开眼。
  他已经昏沉了一路,可听见宋三愿喊娘,浑浊的眼底竟浮起几分清明。
  他嘴唇翕动:“姐姐……姐姐……我没让你失望吧……”
  声音很轻,像风里的蛛丝,一碰就断。
  可那眼中的光,是亮的。
  宋三愿紧握住他的手,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有些烫。
  “舅舅,你一定要好好的,娘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时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闭上了眼睛。
  卫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等宋三愿把想说的话都说了,他方才走到碑前,掀袍,双膝跪下。
  “戚夫人在上,晚辈卫烽恳请夫人应允,让我重新迎娶三愿为妻。”
  “从前乱世飘摇,我心浮沉,未能给她一场像样的婚礼,让她历经颠沛,受尽苦楚。如今山河安定,她凭一己之力挣得尊荣,我亦能护她周全。”
  “往后余生,我卫烽,必以心相待,以命相护,敬她、宠她、信她,与她并肩而立,三餐四季,岁岁相依,绝不辜负她的深情,也绝不辜负夫人的托付。”
  “今日卫烽求娶您的女儿,三书六礼,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少。我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不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您在天有灵,若是同意,就应一声。”
  山风忽然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纸钱灰烬纷纷扬扬。
  不远处的寺庙,钟声悠悠响起。
  宋三愿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时九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看着卫烽跪在碑前的背影,浑浊的眼底竟浮起一丝笑意。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却依稀可辨:“好。”
  卫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宋三愿。
  他的眼眶有些红,声哑道:“三愿,娘同意了,你呢?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