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瑶气若游丝,一遍遍喃喃低语:“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她机关算尽,步步谋划,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凭什么他们却能全身而退,名留万民?
执念不甘,怨恨蚀骨,直至断气,都没能释怀半分。
卫煊听罢消息,先是一怔,随即大笑,笑声嘶哑凄厉,回荡在死寂的天牢里,满是癫狂与讽刺。
笑着笑着,眼底猩红翻涌,滚烫泪水无声滑落。
笑自己野心滔天、罔顾亲情。
笑自己一步错步步错,笑权谋算计到头,皆是一场空,终是自掘坟墓。
后来,狱卒收尸时发现,卫煊的手死死攥着宋青瑶的衣角,掰都掰不开。
生前互相算计,死后倒分不开了。
那狱卒后来,无数次感慨:“人啊,多行不义必自毙,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人不欺天,天不欺人。
宁可一时吃亏,也别一世亏心。
万事皆有轮回,善恶终有归途,安稳心静,才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然,宣明帝却还活着。
当年蛊毒侵体,他沾染本就轻微,虽损了元气,却终究苟延残喘,留得一命。
大势倾覆,朝野清算,他被谢清砚逼的下了一道罪己诏,细数自身昏聩失德、偏信奸佞、纵容子嗣祸乱朝纲的种种过错。
帝位,尊号,通通被废。
幽禁于冷宫,与世隔绝,一困便是三年。
清冷宫墙,残灯孤影。
三年岁月,磨去了他昔日帝王的骄奢暴戾,却不知这漫漫长日里,他究竟悟透几分,悔改几分。
这日,门被人从外推开,天光顺着门缝斜斜切入,划破终年不散的阴翳。
宣明帝枯坐残榻,须发杂乱花白,形容枯槁。
骤然望见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他恍惚失神,竟以为是幻梦。
父子二人,咫尺相对。
一室死寂,空气沉凝如冰。
良久,卫烽率先开口,声线冷硬平静,不带半分温情:“你后悔吗?”
宣明帝回过神来,笑了笑,眼底只剩麻木与苍凉,反问道:“后悔有用吗?”
他佝偻着的身子,缓缓坐直,看向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儿子,冷笑层层叠叠漫上眉眼:
“你能活着,为父替你高兴。只是,你以为你又能走出什么光明大道来?打天下,坐天下,换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一样。”
他盯着卫烽的眼睛,语意阴恻,暗藏诛心:“你,也不过是换个名头坐上去罢了。”
字字句句,皆是扭曲的揣测,是以己度人的狭隘。
卫烽闻言,眉峰微挑,不屑之意直白外露,没有半分遮掩。
他立在光线中,脊背挺直,风骨凛然,与这深宫阴晦格格不入。
“你错了。”
卫烽很平静,但却字字戳心:“你一生困于权欲,猜忌骨肉,视子嗣为棋子,视苍生为筹码,一辈子追逐九五之尊,到头来众叛亲离,困死冷宫。”
“我平战乱,止疫祸,安百姓,从不是为了那把冰冷龙椅。我要的是山河无戈,百姓安稳,是乱世落幕,人间太平。是问心无愧!”
一念私欲误天下,一念大义护苍生。
父子血脉相连,却心性割裂,归途自然不同。
然,世人向来更信私欲,不信风骨。
自安亲王卫烽回京那日起,朝堂风向便悄然摇摆。
朝野上下,人人心照不宣,皆认定他平定四方、收拢民心、手握重兵,下一步,定然是废帝登基,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就连谢清砚,亦是这般想的。
这三年独撑危局,他早已心力交瘁。
思虑再三,他亲手拟好了禅让诏书,字字斟酌,权责分明。
同时,亦备好另一道奏疏,以自身罪错累累、用情失度、行事越矩为由,自请削职贬官,流放千里,余生远离朝堂,永不出仕。
一切妥当,他捧着两道文书,长跪于卫烽面前。
卫烽冷飕飕地望着阶下跪伏之人,目光锐利如刃,洞穿他所有隐忍与盘算。
“想把烂摊子丢给本王,谢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一字一句:“但你休想!”
谢清砚脊背一僵,指尖死死攥紧文书,纸页几乎被捏碎。
“这皇位,我绝不会坐。”
卫烽语气平静,理由却沉重直白:“大楚经不起再一场风雨了,皇权更迭,势必掀起朝堂风波,派系倾轧,人心浮动,好不容易稳住的天下,会再度陷入风雨飘摇。牵连多少人,死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悲悯:“更何况,是你自己选的路,不是吗?”
谢清砚脸色霎时惨白,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卫烽从来不是贪恋权位、热衷权谋之人。
他也比谁都明白,满目疮痍的大楚,的确再也经不起折腾。
可道理都懂,私心难灭。
他太累了。
卫烽看穿他所有挣扎,一声冷冽轻哼,声响不大,却字字戳心:
“路是自己选的,便跪着也要走下去。”
“往后,文有谢大人坐镇中枢,统筹朝局。武有我卫烽镇守四方,掌兵权,御外敌,平隐患。”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彼此相辅,大楚必然长治久安。”
顿了顿,他敛去冷色,终究一声长叹:
“再等等吧……等陛下长大,羽翼丰满,心智成熟,能独掌山河,不再需要我们时,你我,方能各得其所。”
一语落定,道破两人宿命。
一个主动扛起山河,清醒克制,以苍生为重。
一个被动困于朝堂,身心俱疲,在责任与解脱之间苦苦拉扯。
大义在前,私心在后。
各有煎熬,却终究,不得不一同扛起这风雨初歇的大楚江山。
……
宋三愿自然支持卫烽的决定,只是多少有些心疼沈朝露。
“未动心罢了,各走各的路,山高水远,可一起经历生死,又都是那般情义深重,朝露怕是放不下的。”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惋惜。
卫烽却是道:“人终究是要长大的,路怎么走,得她自己选,旁人再心疼,也替不了她。”
再者,他如今心里有桩要紧事,忙得无暇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