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仿佛是真想过的,没有迟疑道:“那我便好好讨王妃欢心,重新站在你身边。”
  宋三愿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愧疚,心头一暖,又泛起酸涩。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的眉眼,温柔坚定道:“傻王爷,你早就刻在我心里了,怎会忘记?我走过万水千山,见过人间百态,可世间千万人,唯有你,是我心头所向。”
  “我能做成那些事,能有勇气奔走四方,皆因王爷在前面替我铺好了路……若不是王爷,我此生连灶房都走不出,谈何走四方……我不过是借了王爷的光而已。”
  卫烽正色:“不不不,光是你自己的……”
  话没说完,唇被堵住。
  宋三愿掂起脚尖,眼底映着烛光,眼神蛊惑迷离道:“王爷确定要和我互吹互捧到天明吗?”
  卫烽莞尔,低头覆上她的唇。
  如干柴烈火的猛,是久别重逢的贪。
  像要把这些日子的亏欠,都补回来。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所有爱意,都在这一个吻里,诉说得淋漓尽致。
  ……
  永初三年,夏。
  山河初定,疫乱平息,四方战乱尽数勘定。
  安亲王卫烽携安王妃归京,铁骑列阵,旌旗舒展。
  满城百姓自发涌至长街两侧,沿街跪迎,欢声如潮。
  历经数年动荡流离,人人感念安亲王定乱安邦,感念安王妃仁爱慈悲,拯救万民于疫病水火。
  “摄政王千岁!”
  “王妃万福!”
  欢呼此起彼伏,锣鼓声声。
  烟火重生,整座京城,皆是劫后余生的赤诚与拥戴。
  城门之下,百官列队迎候。
  人群最前的,是当朝首辅,位高权重的帝师谢清砚。
  只他孑然独立,官袍素色,身形清瘦孤冷,经年操劳与心事沉压,早磨去了他往日温润,只剩一身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风尘满身的卫烽勒马驻足,遥遥与他对峙而立。
  四目相对,无刀剑相向的戾气,无旧怨纠葛的恨意,唯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凉,静静漫延在两人之间。
  年少相知,乱世同舟,中间,却也隔着太多不得已的取舍。
  卫烽声音低沉,字字沉重:“谢清砚,你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一句诘问,不责过往,不辩是非,只问他半生隐忍,一身孤囚。
  问他亲手割舍,自我禁锢。
  问他守得住万里山河,却弄丢了自己。
  谢清砚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万般情绪。
  千般苦衷,万种遗憾,皆是不能言说的隐秘。
  他无从辩驳,亦无从回答。
  良久,他默然后退一步,以大礼相迎:“臣,恭迎摄政王回京。”
  幼帝早已下旨,封安亲王为摄政王,监理朝政,那道圣旨,是他亲手拟就。
  卫烽看着他躬身俯首的模样,掌心缓缓收紧。
  他知晓所有内情,明白送沈朝露远离京城,对外宣告薨逝,是谢清砚万般无奈下的成全与自保。
  明白他独守朝堂,扛起所有暗流与非议,扶持幼帝,安定朝野,步步皆是煎熬。
  可理解是一回事,唏嘘又是一回事。
  他终究无法伸手扶起这个人。
  卫烽打马前行,漠然走过。
  谢清砚始终维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耳边是满城百姓的欢呼,是百官的附和,是盛世将临的喧闹。
  唯有他脚下方寸之地,寂静荒芜。
  山河安稳,盛世可期。
  他护住了天下,
  唯独,困住了自己。
  ……
  安亲王府。
  自时疫平息之后,郦姝便彻底远离深宫繁扰,长居王府静养,再不踏足宫墙半步。
  初夏风软,府门内外静候满堂。
  祥庆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走几步路就喘,可他非要站到门口等着。
  郭念朔扶着他,急得满头是汗:“公公,您坐下等吧,王爷又不会跑。”
  祥庆摇头,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风烛残年的老树,宁可站着断,不肯坐着弯。
  郭念朔没办法,只能陪他站着。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百姓越聚越多,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祥庆的腿开始打颤,郭念朔急得又要劝。
  就在众人脖子僵得快要受不住了时,马车终于从街尾缓缓行来。
  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跪下,有人哭了,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敬谢各路神仙保佑。
  车马停稳,卫烽率先下车,一身征尘落定,眉目沉稳阔朗。
  疫难之中,郦姝抛开深宫贵胄的娇气,守在疫区赈灾施粮,奔走救人,褪去一身骄矜,尝尽人间疾苦,也终于读懂了儿子当年的一腔孤勇。
  经年隔阂,朝堂芥蒂,乱世风霜一洗而尽。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卫烽望着清瘦憔悴却眉眼沉静的郦姝,心头百感交集,褪去所有疏离,上前一拜,唤了一声:“母亲。”
  只此二字,瞬间击溃郦姝强忍多时的防线。
  她背过身去,肩头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宋三愿快步上前,将她轻拥,轻柔道:“娘在,牵住儿的线就在。乱世已平,我们回来了,都好好的。”
  郦姝回抱住她,哽咽不止:“还好……还好当初听了你的话,守住本心,稳住心神,才熬了过来。三愿,辛苦你了,娘……谢谢你。”
  一旁的祥庆望着阖家重逢的景象,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淌下热泪,颤巍巍便要屈膝行大礼。
  卫烽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扶起, “公公年岁已老,不必再拘这些礼数。”
  祥庆抹了抹泪,苍老的脸上露出宽慰笑意,“王爷无需挂心,老奴身子还硬朗,往后,还能替王爷王妃,好好照看府里,等着伺候小主子降生。”
  一旁的郭念朔见卫烽目光移来,忙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念朔拜见王爷。”
  卫烽俯身,亲自将少年扶起。
  目光落在他沉稳懂事的眉眼间,眼底漾开几分真切的欣慰,淡淡颔首:“不错,长大了。”
  ……
  早在两年前,经三司会审,前太子卫煊与良娣宋青瑶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然,没等执刑,便先后死于大牢。
  二人皆身中蛊毒,早前妄图以邪术操控朝局、加害至亲,终落得蛊毒反噬的下场。
  五脏寸寸溃烂,经脉逆行崩损,日夜受万蚁噬心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凄惨不堪。
  据说,弥留之际,有消息传进牢中。
  他们才恍然得知,一路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安亲王夫妇,非但未曾殒命,反而平定战乱,消解疫祸,安稳苍生,好好地活在了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