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道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只见钱宝财站在街口,穿着一身旧棉袄,脸晒得黝黑,瘦得脱了相,可腰板挺得笔直,跟从前那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判若两人。
眉眼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却褪去急躁轻浮,添了风霜沉淀的沉稳。
军营烟火,朝夕磨砺,虽未上阵杀敌,可日日目送将士披甲出征,夜夜听闻边关战事惨烈,亲眼见过伤病残卒满身血污归来,见过壮士埋骨黄沙,见过家国飘摇之下,普通人的挣扎与坚守。
那些从前只知斗鸡走狗、挥霍度日的浅薄心思,早已在铁血与大义之中,尽数碾碎。
“爹,儿子回来了。”
钱宝财几步上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钱有道怔怔望着脱胎换骨的儿子,喉头骤然哽咽,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宋三愿的目光,却越过钱宝财,牢牢锁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上。
玄色衣袍染着风霜,一身凛冽气场,满身山河沉色。
正是她日夜牵挂的人。
遥遥相思,岁岁惦念,所有克制的牵挂、隐忍的思念,在此刻轰然决堤。
周遭喧嚣尽数褪去,天地之间,只剩彼此。
宋三愿眼底瞬间湿润,所有从容淡定尽数瓦解。
顾不得身前众人,顾不得王妃仪态,顾不得世间礼数,她旁若无人地朝着那道身影飞奔而去。
裙裾翻飞,发簪掉落,满头青丝垂下,迎风飘扬。
卫烽张开双臂,大步迎来。
她撞进他怀里,撞得他退了一步,又稳稳站住。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深吸一口气,像要把她身上的味道刻进肺里。
“王爷……”
“三愿。”
一声哽咽轻唤,裹着万千思念,破碎又滚烫,落于风中。
历尽千帆,终于重逢。
还是原来那间小院,被钱有道买下后悉心修茸。
如今,青瓦白墙,院中有花,屋内生暖,精致又舒适。
红缨守在院门口,望着屋内映出的暖光,傻呵呵地笑,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卫七倚着廊柱,瞥她一眼:“你傻笑什么?”
红缨不理他。
她想起方才,王爷抱着王妃不松手的样子,想着想着,又笑了。
卫七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红缨忽然开口:“叫爹。”
卫七一愣。
“叫爹。”红缨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她都看见了,王爷身上有伤,而王妃被她护的好好的。
卫七输了。
卫七这才记起赌约,无奈道:“行行行,你厉害。”
红缨坚持:“叫爹。”
卫七瞪眼:“我可是你师父!”
红缨眼皮都没抬:“愿赌服输。”
碧荷路过,听见这话,帮腔道:“就是就是,师父也不能赖账哦。”
卫七嘴角抽了抽,指着红缨:“你一小女娃……”
红缨眼刀扫过来。
卫七把后半句咽回去,妥协道:“好好好,叫你一声姑奶奶行了吧。”
红缨没理他,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卫七晃了晃手中匕首。
刀鞘是牛皮裹的,刀柄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刀刃还没出鞘,光看鞘就知道不是凡品。
“本想着送给某人的,”他慢悠悠地说,“但某人狂妄无礼……”
话没说完,匕首已经到了红缨手里。
她抽出刀刃,寒光一闪,映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刀身薄韧,纹路细密,像一泓秋水。
红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既然没人要,那就是我的了,正好缺一把趁手的小匕首。”
卫七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嘟囔着 “真是强盗”,眼底却藏着纵容。
屋里,灯火摇曳。
夫妻二人久久相望,挪不开眼睛。
宋三愿抬手,指尖轻抚卫烽眉梢那道新伤。
伤口已经结痂,斜斜的一道,从眉尾划到太阳穴,再偏一寸,就是眼睛。
“疼吗?”她声音很轻,带着些后怕。
“不疼。”
卫烽摇头,眸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温柔与惊艳。
两年多不见,他的小王妃愈发动人了。
褪去青涩,添了几分历经乱世的从容与温婉。
眉眼间藏着仁心济世的柔光,肌肤莹润,笑时眼底有星光,静时自带温润气场。
即还有少女的娇怯,又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风华。
从前她在他身边,像一株被护在檐下的小草。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却像一棵能替他挡风的树。
卫烽看得出神,傻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痴迷: “你和我梦里的三愿,不太一样。”
宋三愿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怔了下:“哪里不一样?”
卫烽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操劳留下的痕迹。
“更美了。”
他的声音温柔又认真:“我的小王妃,长大了,也更厉害了。”
宋三愿脸颊愈发绯红,轻轻挣了挣他的手,眼底满是羞涩,却没真的挣开。
卫烽顺势将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织。
宋三愿心跳如擂,故意转移话题:“不是说好在京城相见吗?”
“等不及了。”
卫烽声音低沉沙哑,饱含思念:“得知你在栗阳,我便日夜兼程赶过来,一刻也不想再等,只想早点见到你。”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三愿,你辛苦了。”
他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带着滚烫的温度,“你治疫善后、兴办学堂,救万民于疫火,护女子于乱世,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我敬佩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扛起千钧重担。我亦万分荣幸,能娶到这样一位心怀大义、温柔坚韧的王妃……可我也有些不安。”
宋三愿靠在他怀里,闻言,抬起头,眼底满是疑惑:“为何不安?”
卫烽指尖轻抚她脸颊,眼神坦荡亦有忐忑:“我的王妃太过优秀,走过万水千山,见过人间百态,我怕追不上你的脚步……怕你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后,会瞧不上我这一介莽夫……怕时间太久,你会忘记我的模样……”
他从前不懂儿女情长,如今却体会的淋漓尽致。
原来,太爱一个人,便会患得患失。
会觉得亏欠,遗憾,不安。
宋三愿忍住笑,问道:“若真如此,王爷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