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轻语,让宋三愿骤然沉默。
  这个曾经趴在她膝头撒娇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追问,只是伸手,替沈朝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王爷一路平乱,她一路治疫,已经约定在京城汇合。
  可宋三愿隐隐觉得,他们终究还是会回到北境来。
  命运自有安排……
  离别那日,红缨将沈朝露之前送她的匕首相还。
  哦,不是还,是借。
  红缨一脸认真:“待下次相聚,你定要还给我,这是我的。”
  沈朝露接下,摸摸她的头。
  红缨想躲,忍了。
  怎么有些日子不见,她总觉得,沈朝露大了她许多呢?
  她们明明差不多大呀?
  罢了罢了。
  红缨不与她计较,甚至想着,日后一段时间,再无人和她争宠,心里便开心。
  又觉得这样不仗义……
  她故意板着脸,交代起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做饭时,小心柴火,别把厨房烧了。烧了也没关系,你要知道跑,要跑快一点……”
  沈朝露无语:“我就是手脚笨了些,又不是傻子。”
  红缨张了张嘴,想忍,没忍住。
  “一见灶火窜到锅里,就哇哇大叫,喊爹喊娘喊三愿姐姐的人,不是傻子是什么?”
  沈朝露一愣,“好你个红缨,信不信我让三愿姐姐不给你肉吃!”
  红缨自信:“王妃才不会,王妃最疼我,倒是你,吃不成王妃做的红烧肉喽。”
  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宋三愿忙支走红缨。
  她紧紧拥抱沈朝露,语气笃定:“会再见的。”
  就像天上的云,聚散无常,可若缘分未尽,终会重逢。
  ……
  东夷平定,乱世却还未结束。
  “为安亲王讨公道”,依然是无数人揭竿的理由。
  可公道这东西,喊的人多了,就杂了。
  有人是真的为他鸣冤,有人是想趁乱分一杯羹,还有人是看朝廷乱了,想自己坐庄。
  卫烽一路不偏不倚,该招安的招安,该剿灭的剿灭。
  他治军严明,行事公允,不徇私情,亦不被舆论裹挟。
  治乱安民,自有章法。
  大军所过之处,暴乱渐息,狼烟渐敛。
  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终于盼来一位能镇得住乱世、护得住苍生的人。
  每当卫烽的军马入城,沿途百姓无不扶老携幼,夹道相迎,沿街跪拜。
  “安亲王回来了!”
  “大楚有救了!”
  “安亲王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一句句欢呼,顺着街巷传遍城郭,越过乡野,抚过人心。
  如春风拂过,万物迎来生机。
  卫烽在前平定兵戈,肃净乱象,宋三愿则带人紧随其后,安稳后方。
  每到一处,必先落脚施善。
  搭建粥棚,接济饥寒流民,日日施粮。
  广设药膳堂,依时令配伍汤药膳食,调养体弱之人,收治染疫残病百姓。
  凭借她苦心研制的防疫良方与调理药膳,肆虐数州的时疫一步步得到遏制,病患渐愈,疫气消散,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万民感念她仁心济世,人人交口称颂,自发唤她一声行走乱世的 “活菩萨”。
  乱世生灵涂炭,女子更是命如草芥,难得受教,无处立身。
  宋三愿见此景,心中便又生出长远之计——将各地的老兵食塾,与药膳堂整合,改建兴办‘知味学堂’。
  破除世俗成见,让女子入学就读。
  学堂之内,既授诗书明理,也授谋生技艺,不困于礼教束缚,不止于笔墨文章。
  碧荷和红缨成了第一批女先生。
  碧荷心思细腻,深谙厨道药膳,登台执教,传授炊煮之术、药膳良方,教女子习得安身立命的厨艺。
  红缨一身武艺,性情飒爽,执鞭立院,教习拳脚防身自保,让弱女子亦有护己之力。
  消息传开,有人叫好,有人骂街。
  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宋三愿听着,不急不恼:“让他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有人问她:“王妃,您不怕得罪人?”
  宋三愿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字字铿锵:“不怕。”
  从前在侯府,她天天怕得罪人。
  后来发现,怕也没有用。
  该得罪的,还是会得罪。
  不是因为自己有罪,是世俗偏见,本就容不下女子有锋芒。
  更有甚者,仅是想踩着弱者,凸显自己而已。
  你低头,他说你软弱。
  你抬头,他说你张狂。
  你什么都不做,也有人嫌你碍眼。
  所以怕什么呢?
  横竖都是错,不如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灶火燃的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响,学堂里的读书声隐约传来。
  一字一句,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宋三愿每每听着,都会想起芸娘。
  娘没念过什么书,可她说的每句话,都比书上的道理管用。
  娘说,灶火守得住,日子就能过下去。
  只要天没塌,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守好本心,护好体魄,便不惧千难万险……
  如今这些话,她也要教给那些姑娘。
  ……
  永初三年,春。
  宋三愿到了栗阳。
  钱有道跪在城门口迎接,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头却是从前没有的。
  他这两年,为治疫呕心沥血,又散尽家财,重建栗阳。
  百姓起初骂他,后来服他。
  如今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叫一声“钱大人”。
  如今的栗阳,街市整齐,商铺林立,疫病后的萧条一扫而空,竟比疫前还要繁荣。
  钱有道陪着宋三愿走在街上,一路殷勤指点,话里话外都在恳求:“下官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只是那逆子……王妃能否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放他归家?他母亲日日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宋三愿没有说话。
  她知道钱宝财被卫烽弄去了军营。
  不上战场,只管烧火做饭,做些杂活儿。
  王爷说,让他看看,什么叫活着。
  钱有道也是知道的。
  可儿子娇生惯养,必受不得半分苦楚,迟早会磨得颓废萎靡。
  更况且,刀箭不长眼……
  钱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实在是赌不起啊。
  正当他低声恳切哀求,宋三愿温声宽慰之际,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