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砚未尽的话语,沈朝露全然明白。
绝境之中,他不顾一切近身相守,以口渡药,无视君臣礼教,不惧疫毒缠身,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
可乱世朝堂,人心诡谲,那些日子的逾越分寸,一旦被有心人揪出,便是诛心的利刃。
她是当朝太后,身居天下女子最尊崇的位置。
他是辅政重臣,手握朝局命脉,身负重任。
二人之间,隔着名分、礼法、江山万民,半步越界,便是万劫不复。
再者,宋三愿的加急书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此番疫毒顽固,汤药只能暂时压制,潜藏的后遗症尚且未知,需长期静养调理,远离忧烦与劳累。
京城是牢笼,是纷争场。
而他日日被困朝堂,案牍劳形,暗流夹击,根本无法全心全意护她调养。
一旦旧疾复发、疫毒反扑,他分身乏术,再难奔赴相救。
万般无奈之下,他选择了最痛、也最周全的一条路。
对外,一纸讣告传遍京城,宣告太后沈朝露染疫薨逝。
全城哀悼,万民感念她舍身赴难的大义。
从此,世间再无太后沈氏,所有流言蜚语、弹劾构陷,尽数断了根源。
对内,他悄悄安排车马,遣心腹侍女护送,褪去她一身枷锁,送她去往连州。
那里有卫烽坐镇边关,有宋三愿悉心照料,有安稳的烟火,无深宫算计,无朝堂束缚。
她可以只做沈朝露,自在度日,安心养病。
他愿以一生孤寂,换她余生安稳。
马车日夜兼程,终于驶入连州地界。
疫城的萧瑟尚未完全褪去,却因良方普及、管控得当,多了几分烟火生机。
街巷间药香淡淡,百姓各司其职,再无往日人人自危的绝望。
宋三愿早早收到谢清砚的密函,亲自守在城门外等候。
望见马车驶来,她快步上前,掀开车帘,看见面色苍白的沈朝露,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朝露别怕,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沈朝露忍了一路,终于放声大哭。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谢清砚依旧一身官袍,稳坐内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朝野逐渐安定,边境捷报连连,疫势得到控制,一切都在往安稳的方向行走。
所有人都称颂他辅政得力,沉稳持重,是大楚定海神针。
无人知晓,这位冷心禁欲、万事不动声色的帝王师,每至深夜,都会独坐家中密室。
四面墙上,均挂满画卷。
画中独有一人,只是万般神情,截然不同。
俏皮,灵动,活泼,皱眉,噘嘴,大笑,烦忧,憎怒……
她之千面千貌,尽数收纳于这方寸丹青之间。
落笔皆是她,入目唯有她。
可自她离开京城后,他便再未动过笔。
他甚至不敢朝连州的方向去望……
怕一望,这副凡人身躯,便再管不住那颗早已失控的心。
……
山高水远,千里相隔。
沈朝露在连州静心调养,朝夕伴着清风草木,身旁有亲人照拂相伴。
丧祖母的锥心之痛缓缓抚平,染疫受损的一身病骨也日渐复原。
日子清宁恬淡,再无深宫的步步桎梏,亦无朝堂的暗流倾轧。
她日常最爱做的,便是寻城中老人闲话闲谈,静静听他们细数往昔,娓娓道来沈家军的旧事。
老人们絮絮诉说,昔日沈老将军铁骨铮铮,沙场之上杀伐果断,私下里却是个心性烂漫的老顽童。
心头欢喜时,总要与人炫耀自家小女儿,生得灵秀剔透、眉目可人,直言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便是拿命去护,也觉得不够。
也说起几位沈小将军,年少时皆是鲜活烂漫,无战事缠身的日子里,贪吃贪玩,摸鱼爬树,肆意顽劣,满身少年意气。
沈朝露每每听得唇角轻扬,可笑着笑着,鼻尖发酸,眼底酸胀。
山河依旧,故人难寻。
人生怎能无遗憾呢?
身子日渐康健后,红缨时常伴她左右,手把手教她骑马射箭。
策马驰骋旷野,长风猎猎贯耳,热血翻涌,天地辽阔,从前困于深宫的压抑尽数散去。
可纵是山河辽阔,自在随心,心底深处,依旧空落落缺了一角,那处隐秘的空白,无人能填,无人可解。
她时常立于城楼,遥望京城方向,一站便是许久。
红缨心思纯粹,虽看不懂她眼底深藏的怅惘与牵挂,却从不多问,只默默陪在身侧,低头专注打磨木刻。
小刀刻完刻大刀,弓箭雕完做配饰,一件件精巧质朴的小物件堆满木箱,皆是她亲手为王府新生命准备的礼物。
只是王妃的腹中始终未有动静。
碧荷笑她:“你傻啊,王爷远在边关征战,王妃孤身一人,又怎会有喜讯。”
红缨便日日盼着卫烽早日归来。
听说,东夷已经被王爷收服,现下,兵分几路,正在平乱。
连州时疫已彻底稳住,药方普及四方,百姓安居乐业,乱世阴霾渐散。
宋三愿却不愿停下脚步,打算去往别处疫区,继续治疫。
临行前夕,灯火温和,宋三愿再一次问沈朝露:“此番前路虽险,却有沿途山河可看。你当真不随我们一同去?”
沈朝露还是摇头,“我想留在连州。”
她缓缓道出缘由:“我父兄的骸骨长眠于此,忠魂归落这片土地,我想留下来,每年清明,有人替他们烧纸上香。再者,我是真的喜欢连州,这里没有礼教束缚,没有身份枷锁,连风沙都是自由的。”
话至此处,她眸光微敛,藏起那一份难言的执念与心事。
谢清砚亲手将她送出京城,隔绝流言,斩断牵绊,以一世相隔为代价,予她余生安稳,是倾尽所有的成全。
那她便顺他心意,安居于此,安然度日,不添牵绊。
她安,他方能安。
这,亦是她给他的成全。
宋三愿又怎会不懂。
望着她眼底藏而不露的落寞,终究不忍,轻声劝道:“缘分难得,心意可贵,世间幸福,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沈朝露笑一笑,带着历经生死别离后的通透与淡然,“世间情爱,未必非要朝夕相守,共度余生。各自安好,亦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