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砚抬起头,眼眶红着,泪还挂在脸上,急急道:“你说,我定能办到。”
沈朝露强撑双眼,迷离地望着他,唇角带笑,语声喃喃,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梦话:
“我其实在你进将军府之前,就认识你了……”
那日,她为了给卫烽哥哥找偏方,偷溜出府。
路过青山书院时,惊鸿一瞥——青衫素履的男子,立于廊下,手执书卷,风拂衣袂,墨发轻扬。
眉眼间尽是温润清光,连落在书页上的日光,都似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站在墙外,看了很久。
风把槐花吹落,落了她一头一身。
“祖母要给我找老师,是我先提的书院……”
她顿了顿,咳了两声,强压下喉间甜腥。
“我其实……心悦先生已久……本想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的……”
“如今说出来,便再无遗憾了。”
谢清砚心中悸动又悲痛。
额头克制地抵了抵她滚烫额间,压抑的情绪濒临决堤。
他向来理智自持,以江山为重,以大局为先,以私当前……
他知自己自私卑劣,便将所有情愫深埋心底,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
可此刻看着她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模样,所有规矩、名分、理智,尽数溃不成军。
“朝露,朝露……”
他嗓音沙哑发颤,一遍一遍念她的名字,像诵经,像祈祷,像把这一辈子欠她的,都念回来。克制的温柔,裹着极致的恐慌。
“我一定能护住你,朝露,你信我……”
沈朝露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气息更弱:“先生不必勉强……我该做的都做了,守苍生,安乱世,承沈家风骨,我无愧家国,无愧万民,没有遗憾了……”
她眼睫颤动,沉重合上,仿佛一只伤痕累累的蝴蝶。
谢清砚心口骤然撕裂般的疼。
他紧握她的手,褪去所有礼数,卸下一身权臣冷硬,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深情与痛苦,字字沉重,剖白心底最深的秘密:“你无憾,我却余生皆憾。”
“将军府初见,我便再也没能放下……我骗自己,是因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少年时的天真和困顿。我以为自己只是怜惜你,只是想护着你,像护着当年的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我以君臣之礼克制,以朝堂规矩束缚,逼着自己守好分寸,护你周全,不敢逾矩,不敢动心……可山河万里,万般权谋,都抵不过一个你。我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自己的心……”
“初见,或许只是惺惺相惜。可后来,你笑,我跟着欢喜。你哭,我恨不能替你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你被困东宫,我夜夜睡不着,想把你拉出来,又怕把你拉出来之后,你跟着我受苦。”
“朝露,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你恨我,怕你厌我,怕我手上这血,脏了你的眼睛。可我更怕的,是来不及告诉你……”
他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语声夹杂着哽咽:
“我对你,是欣赏,是怜惜,是放不下……是想了一千遍、一万遍,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若没有你,万里江山,清明盛世,于我而言,皆是荒芜。”
生死关头,再无顾虑,再无躲藏。
压抑的心意,在疫病与绝境之中,坦坦荡荡,尽数袒露。
“朝露,请你活着……”
沈朝露眼睫又颤动几下,高热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几分,眼底泛起湿热。
那些暗藏的试探,默默的庇护,不动声色的成全,长久以来的温柔偏爱,此刻全都有了答案。原来不是她一人困于分寸,原来这份隔着身份与乱世的情愫,从来都是双向的隐忍。
她想开口回应,喉间却一阵腥甜翻涌,剧烈呛咳起来,血色漫上唇角,身子瞬间脱力,意识再度沉沉下坠。
谢清砚心口骤紧,将她小心翼翼护在怀中,不惧疫气沾染,不顾生死忌讳,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低声唤她的名字,慌得手足无措。
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御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太后怕是熬不过今夜。
就在这生死绝境、情意刻骨的时刻,一匹快马冲破夜色,疾驰奔来。
是连州送来的加急密信与防疫良方。
安王妃宋三愿坐镇连州,日夜钻研,结合古方与蛊术药理,终于研制出克制此次时疫的对症汤药与调理之法,一刻不敢耽搁,快马加急送往京城。
良方即刻送入府中,御医连夜按方煎药。
沈朝露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尝试了各种方法后,那碗药,是谢清砚一口一口喂下去的。
他俯身,以口渡药,唇贴着唇,气息纠缠。
在场御医和随行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看。
谁都清楚,这一幕传出去,便是滔天巨浪。
沈朝露迷迷糊糊,只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
她睁不开眼,只喃喃重复:“先生别哭……我不疼……我只是好累好累……”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朝露再醒来时,刺骨的疼痛消散,高热也已经褪去。
只是,人在一辆急行的马车中。
“小姐,您终于醒了。”翠柳近前来,一双眼又红又肿。
沈朝露哑声:“出了何事?”
翠柳抹了把泪,哽咽道:“是谢大人安排的……他说,他说放小姐自由……”
沈朝露的心猛然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酸涩与茫然瞬间席卷全身。
她想起他剖白的心意,想起他以口渡药的温柔,怎么也不肯相信,他会在她刚脱离险境时,就这样放她走。
“他还说什么了?”
“这是大人给您的信……”
信很薄,只有几行字。
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改了又改。
朝露亲启:疫症虽退,余毒未清。安王妃处有良方,亦有亲人相伴。你安安稳稳,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勿念,勿归。
沈朝露指尖死死攥着那封信纸,仿佛要抓住他停在字里行间最后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