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在案上,溅在那堆未批完的折子上,红得刺眼。
“大人!”
身旁的人大惊,要扶他。
谢清砚抬手制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中那口堵了太久的气,终于通了。
这些日子,他撑得太苦太苦……
朝堂不稳,他压着。
百官不服,他扛着。
天下人骂他佞臣,他不解释。
世家恨他入骨,他不退让。
他竭尽全力,把朝廷这盘散沙一点点捏拢。
可他知道,他捏住的只是一具空壳。
大楚的根已经烂了,他不过是拿自己的命,替它多撑几日。
不过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而已。
他早已做好以死谢罪天下的准备……
可现在,那个真正能扛起大楚江山的人,回来了。
大楚有救了。
他,有救了。
……
将军府。
当沈老太君连日高热不退,日渐虚弱,甚至开始咯血时,沈朝露终究还是怕了。
她死死攥住祖母枯瘦冰凉的手,眼底酸涩翻涌,泪水几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强忍着落不下来。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想哭便能哭的小露儿了。
这日,老太君昏沉了大半时日,突然睁眼,问道:“可有新的药方研制出来?”
沈朝露喉头哽咽,低声应道:“有的。”
“那就让我来试。”
疫区规矩,重症者优先试药。
但,在这之前试过的,都被烧成了灰,掩埋于深坑之中。
沈朝露用力摇头,“不,沈家不能没有祖母。”
老太君嗓音沙哑微弱,几不可闻:“沈家还有你。没了沈家,还有张家,李家,还有万千百姓……怕什么呢?”
沈朝露泪如雨下。
她深谙家国大义,明白乱世苍生为重,懂得万民皆是骨肉亲人。
可于她而言,祖母是仅剩的至亲,是沈家风骨的根……她不能再失去她。
老太君枯槁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祖母早就盼着了……盼着去见你祖父,见你父兄,亲口告诉他们,沈家风骨未断,山河有人死守,苍生未曾被弃,有人……有人替他们守得很好。”
沈朝露伏在榻边,泣不成声,问出积压心底许久的诘问:
“祖母,这般以命赴难,死守大义,真的值得吗?”
世人冷眼,朝堂凉薄,舍命守护的苍生,在权贵眼中不过尘埃。
这份以血换来的仁心与坚守,往往沦为旁人眼中的笑话与累赘。
甚至是忌讳,是华服上的脏迹。
每每寒心,她都会问自己:值得吗?
老太君缓缓闭上双眼,一字一字,沉静而笃定:“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当夜,沈老太君执意以身试药。
次日凌晨,那双撑起沈氏一门风骨、温柔护孙长大的手,在沈朝露掌心,一点点彻底冰冷。
如今的将军府,唯有逝者方能出府门。
沈朝露只能送祖母至院门,长跪不起。
府内众人皆跪地恸哭,满院哀戚,感念老太君宽厚仁善,以身赴难。
谢清砚恰时赶到,于长街,当众跪拜,以大礼相送。
“沈氏一门,忠烈千秋,老太君走好。”
一拜落地,山河同悲。
晨雾沉沉,药风瑟瑟,他与沈朝露无声相望,万般沉痛尽在不言之中。
安亲王卫烽尚在人世,重掌北境大军,击退北狄,边关稳住,乱世危局骤解的消息,来晚了一步……
却还是在顷刻间,便冲散满院哀戚。
众人含泪欢呼,直喊:“大楚有救了!”
郦姝娘娘踉跄一步,与祥庆紧紧相拥。
“活着!王爷还活着!”祥庆哭的眼泪鼻涕胡一脸,毫无形象。
少年郭念朔扑在二人怀中,三人抱作一团,又哭又笑。
是庆幸,是希望。
沈朝露却独自避入后院。
谢清砚循着寂静寻去,在那棵苍老的大槐树下看见了她。
她静静立在树下,用力仰着头,望着天际,不知在看流云,还是在念故人。
眼底空洞荒芜,将所有崩溃与痛楚死死压在心底。
谢清砚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轻,温和又悲悯:“想哭,便哭一会儿吧。”
沈朝露喉间哽咽,却迟迟没有落泪,反倒轻轻开口,语气恍惚又柔软,像陷入朦胧的回忆:
“我好像闻到三愿姐姐做红烧肉的香味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字字戳心。
谢清砚心口骤然酸涩发紧,万般心疼翻涌而上。
他上前一步,又停住。
不远不近,隔着一臂的距离。
“王爷王妃还活着,他们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等他们回来团聚。”
沈朝露低下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然而,没两日,她终究还是染上了疫疾。
高热骤然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无数虫蚁啃噬钻痛,寒毒与热症反复撕扯,每一寸筋骨都泛着蚀骨的疲惫与苦楚。
素来沉稳冷静的谢清砚,彻底乱了方寸。
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尽数消散,脚步踉跄,不顾疫区禁令与旁人阻拦,摘去防护面罩,寸步不离守在她床榻前。
眉眼间的克制,在生死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昏沉间,沈朝露意识涣散,浑身痛楚难捱。
朦胧里,听见有人在叫太后。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小时候祖母在耳边哼曲儿。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眉眼温润,青衫落拓。
“是你呀……”她声音沙哑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不戴脸罩……快出去……会传染……”
话没说完,她又闭着眼,呼吸又急又浅,像随时会断。
谢清砚看着她,手在发抖,却把她的手握的更紧,哑声:“臣不怕。”
沈朝露弯唇,“还说不怕……”
“太后一定要撑住,臣会想办法……”
“先生能不能叫我的名字……我这会儿……不想当太后。”
沈朝露声音虚弱破碎,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她终于懂了祖母临终那一抹淡然笑意。
一辈子坚守风骨、扛起大义,负重前行,步步隐忍,实在太过耗人心神。
祖母累了,得以解脱。
而她身居深宫,身不由己,拘于名分,困于乱世,步步如履薄冰,这般日复一日的煎熬,她也早已疲惫不堪。
谢清砚也快碎了。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师,此刻像个孩子,跪在她床前,无声地流泪。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先生,我不怕死,我只是有一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