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极轻地弯了弯唇。
“夫人肯信我,我便不会让您失望。”
是托辞,也是心里话。
她的目的是活下去,对付宋明达,总好过与女人自相残杀。
周瑾在一旁看着,眼眶也跟着热。
她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明明几天前还隔着深仇大恨,此刻却像两株在石缝里并肩挤出来的草,根还扎在苦土里,叶子已经朝着同一个方向伸了。
再联想夫人所说的那个梦……周瑾看芸娘的眼神,也肃穆了起来。
……
宋明达连着好几日没进芙蓉院。
冯知意在芸娘的药膳调理下,夜夜睡的安稳无梦。
等精神好了些,她便接连办了几件大事。
将太傅府陪嫁来的老仆派出去,全盘接手她名下田庄与临街铺面。
宋明达安插在各处的心腹人手,尽数遣离。
每日营收钱粮,直接送入私库,加封上锁,专人看守,彻底断了宋明达随意支取银钱的门路。
消息一桩桩传来,宋明达彻底慌了神。
没了冯知意的嫁妆兜底,他连下个月的体面都撑不住。
终于,宋明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独自一人踏进芙蓉院。
冯知意正靠在榻上看账本,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侯爷。”周瑾照旧行礼。
宋明达挥挥手,“都下去吧,我与夫人有事相商。”
周瑾看向冯知意。
冯知意这才放下账本,点了点头。
说来奇怪,自那日与芸娘说开后,她内心无比安稳。
这院里的人,该换的也换了。
她不怕宋明达再乱来,也量他不敢。
若没猜错,他是来求饶的。
果不其然,待周瑾出去,关上房门,宋明达‘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冯知意面前。
“夫人!”
他声音发颤,眼眶说红就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知道错了,是我糊涂,连日自省,才知往日诸多行事实在过分。”
冯知意不动声色。
宋明达膝行两步,想去抓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抽开,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伏在榻边,声泪俱下。
“可夫人,我有苦衷啊。我寒门草芥,能封侯入仕,全仰仗太傅府与夫人扶持。可京中权贵私下闲话不断,人人暗讽我依附岳家、仰仗妻财度日,是个仰人鼻息的软骨头。流言入耳,我心中难平,只一心想做出模样,证明我并非旁人嘴中吃妻财的无能之辈。我更怕夫人听多闲言,心底轻贱我,才处处要强,行事失了分寸。夫人待我恩深义重,是我不知珍惜,万望夫人宽恕。”
冯知意还是无动于衷。
宋明达缓了缓,抬起头,满脸泪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夫人将嫁妆尽数交付于我打理,这份信任,我十分珍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往后必定洗心革面,与你好好过日子。不出三年,我定让夫人的嫁妆翻上数倍,且保证账目透明,夫人可随时查账。”
他又道:“青川还小,夫人肚子里又还怀着一个,已经十分辛苦,为夫怎能让你再为旁的事情操心劳累。”
冯知意靠在引枕上,静静看着他,内心竟毫无波澜。
抽离了身份,像个戏台下的观众。
且,这出戏她前世看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闹得凶了,宋明达就是这样跪下来,说一样的话,摆一样的姿态。
每一次她都心软,反倒自省是自己善妒狭隘,处处体谅迁就他。
也不知当时的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冯知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他演的差不多了,才伸手虚扶。
“侯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声音轻柔,宋明达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果然,她又心软了。
他爬起来,刚要去搂抱冯知意,就见冯知意眉头一皱,示意他坐远些。
那神态间的厌恶,不似作假。
宋明达心里咯噔一声,强忍不快,老老实实坐在榻边矮凳上。
冯知意不急不徐,温声开口:“侯爷的心结,我一直都知道。”
宋明达连忙点头:“夫人理解就好……”
“所以……”
冯知意看着他,眉眼弯了弯,语气温婉得挑不出毛病,“正因顾及侯爷颜面,我才想着将公私产业分开造册。”
“确实,堂堂永昌侯,靠妻财度日,传出去有损颜面。往后,侯爷自力持家,凭自身本事撑起门户,看那些人还能说什么闲话。”
宋明达一时语塞,慌忙摆手:“夫人,我……我并非此意!”
“那侯爷是什么意思?”冯知意歪了歪头,目光澄澈无辜,“侯爷方才不是说,最在意的就是被人说闲话吗?我这是在帮侯爷堵住外头的嘴啊。”
宋明达张了张嘴,好像也被堵住了。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奉上所有,但不是施舍,是讨好。
他既想要权势财富,也想要脸面尊严。
他觉得这都是他应得的。
他堂堂探花郎,相貌才学样样出众,就是公主也娶得。
他娶了冯知意,那是冯家的福气,是她的福气。
别以为他不知道,冯家选他,何尝不是权衡利弊。
一荣则荣,一损俱损,他们将他捧高,为的是多一条退路。
各取所需而已,是冯氏这个蠢货自己拎不清。
满脑子情情爱爱,自以为是。
“夫人当真是铁了心的,要与我夫妻离心吗?”
宋明达语气变冷,眼神隐含着威胁。
冯知意眼底掠过一丝淡讽,有芸娘在身后与她同心筹谋,她心中安稳踏实,半点不急不躁,句句道理堵得他无从辩驳。
“侯爷想要世人敬重,便该凭自身实绩立身,而非一味消耗我的嫁妆撑场面。钱财分清,于你我二人皆是体面,难道侯爷反倒不愿自证清白,落人口实吗?”
宋明达脸色青白交加,留下一句‘你别后悔’,便拂袖而去。
屋内,芸娘从屏风后走出来。
周瑾也从外匆匆走进。
冯知意长松一口气,方才察觉手心竟全是汗。
倒不是紧张害怕,是爽快。
周瑾拧来热帕子替她擦干净,芸娘又递来清甜可口的果茶。
二人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冯知意心虚,瞪着圆溜溜的杏眼茫然道:“我,我说错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