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本平等,只是人为分出高低贵贱。
就像她和芸娘,本可以是同灶里炖出来的一锅好汤,却被世俗那套尊卑规矩硬生生拆开,一个坐在桌上,一个跪在灶前。
冯知意这么一琢磨,眼眶又红了,满心愧疚诚恳道:“芸娘,从前是我糊涂蛮横,处处为难你,那些错事我记在心里,往后我定然改过,好好待你。”
这般翻天覆地的反差落在芸娘眼中,叫她心头一慌,屈膝便要下跪:“夫人,妾不是这个意思,妾只是说菜……”
“你别怕。”冯知意一把拉住她,语气柔和无半分威压:“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难以改观,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做给你看便是。”
芸娘被她拽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儿,活像一只被突然捧起来的惊雀。
正在这时,管家来报:“夫人,太傅府派人来接,请您立即回府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冯知意神色一正,看向周瑾,周瑾点头:“夫人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芸娘知道自己不能跟,也解决不了问题,只默默端起那碗汤,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冯知意嘴边:“夫人再喝点,天气凉,暖暖胃。”
冯知意乖乖张嘴喝了,吸吸鼻子,小孩儿一般道:“芸娘,我去去就回,晚上我还想吃桂花糯米藕和虾仁蒸蛋,你能不能给我做?”
芸娘毫不犹豫:“自然能。”
冯知意又担心,“你会不会太累了?”
芸娘笑笑:“不会的,夫人放心,我喜欢做菜,待在厨房反而放松自在。”
冯知意又抱了她一下,抱得紧紧的:“芸娘你真好,之前是我瞎了眼,如今眼睛好了,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臭男人有什么好的?对他掏心掏肺,他还嫌弃你脏,不如一碗热汤实在。”
“芸娘芸娘,好高兴我们现在能做朋友……”
冯知意嘟嚷说完,在周瑾的搀扶下,出了门。
芸娘很懵,站在桌边,呆呆的好半天没动。
桌上那碗汤还冒着热气,冯知意喝了大半碗,碗沿上留着一圈浅淡的油渍。
芸娘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的边沿,眉心微蹙。
冯氏变化太大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前几日还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如今却抱着她又哭又笑,又撒娇又赌咒发誓的,像个终于睡醒的人,急着把错过的日子全补回来。
那份热乎劲儿,又不像装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芸娘想了很久,最终把碗收进托盘,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且行且看吧。”
……
太傅府。
冯擎刚下朝归家,衣袍还未换,便见了冯知意。
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失望。
姜氏到底心疼女儿,示意身边嬷嬷扶冯知意坐下,又亲自递了盏热茶过去,方才开口数落起来:“你身子本来就弱,好不容易怀上,胎都还没坐稳,又在闹什么?”
冯擎坐在上首,闻言面色沉了沉:“听说你把陪嫁田庄铺面全收回来了?还将宋明达安插的人尽数遣散?”
“是。”冯知意端坐,没有回避。
冯擎手中的茶盖重重一磕,“胡闹!”
“当初选宋明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他寒门无根基,既能让陛下放心,又能扶一个自己人上去?你那点嫁妆,本就是给你们撑门户用的,也是宋明达铺仕途前路的底气。如今你骤然全数收回,公私分明划得一清二楚,在外人看来,不过妇人善妒、格局狭隘,反倒叫宋明达进退两难,落得个岳家不容的笑柄。”
姜氏也跟着劝:“是呀,夫妻之间一荣则荣,一损俱损。宋明达爬得越高,你脸上越有光。至于旁的……该睁眼时睁眼,该闭眼时闭眼,只要主母地位不动摇,那些小事,不必较真。”
前世,冯知意就是被这些话说服的。
每次她受了委屈回来,爹说‘要以大局为重’,娘说‘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她忍着忍着,把自己忍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怨妇毒妇,死了都没人收尸。
如今死过一回,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冯知意神色平静无波,从容开口:“爹,娘,女儿此番举动并非无端胡闹,是及时警醒,更是止损自保。”
话落,她取出早准备好的证据,平铺在案上。
那上面白纸黑字,一笔一笔记着宋明达挪用嫁妆去烟花柳地的支出,以及借着太傅府权势在外收受贿赂的明细。
冯擎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他确实有所耳闻,但从未细查。
男人嘛,谁不好权?谁不贪财恋色?
这些小毛病,敲打敲打就是了,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
“宋明达那边,我自会规劝。”
冯擎态度平和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一介妇人,做好本分就是了。后宅安,则家宅安,旁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姜氏亦在一旁苦口婆心劝说:“当家主母当大度些,家和方能万事兴。”
冯知意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烟消云散,可并未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抬眸望向上首,眼底藏着前世覆灭的寒意与后怕,“父亲可曾想过,一个人心术不正、贪念难填,胃口只会日渐膨胀。保不齐哪天犯下大错,牵连冯家,到那时,父亲可还觉得,是女儿小题大做?”
冯擎面色微变。
冯知意没有停下:“父亲身居高位,阅人无数,应该知道一个人贪惯了,就不会收手。他今日敢挪用嫁妆,明日就敢截留官银。今日敢收贿赂,明日就敢卖官鬻爵。届时,女儿是宋家的人,冯家是宋家的姻亲,谁摘得干净?”
“即便冯家摘得干净,我呢?”
想起前世,她被冯家放弃,情有可原,可心是痛的。
冯知意语气更加坚定:“女儿知道,家族颜面高于一切,可女儿还是想为自己的命搏一搏。”
冯擎沉默了片刻,“你倒是说说,你打算如何搏?”
冯知意现在还不敢直言和离二字,只垂首回道:“不求他光耀冯家,只求令他收敛贪欲,安分守己,莫要惹祸招灾。”
“荒谬!”冯擎拍案而起,“我要一个平庸无能的女婿何用?不对,你这是被谁挑唆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冯知意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在他们眼里,只要门面不倒,一切都能忍。
可她不想忍了。
然而,冯家女的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不是想摘就能摘的。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老爷,夫人,皇后娘娘和将军府沈夫人求见,马车已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