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意没有接话,只默默替他换上一杯热茶。
  前世她并不关注这些,私心觉得,吃皇粮者,就该为国拼命。
  一场战事能死多少人,侥幸活下来的最后怎么样了……比起这些,她更关心金楼出了什么新款式。
  听闻三愿开老兵食塾时,她和宋家人一样嗤之以鼻,以为不过是沽名钓誉……
  直到决定做这件事后,她才有心去了解。
  才知,那是她不敢想象的,真正的人间惨剧。
  沈巍的话,带着凄凉:“伤了腿的,断了胳膊的,连扛包的活儿都做不了。朝廷那点抚恤银,还不够日常看病用……有走投无路的,跑回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再给个差事。”
  沈巍苦笑:“我能给什么?军中不养闲人,规矩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我只能看着他们走,一步一瘸的,出了营门就不知道下顿在哪。”
  然而,真正刺痛沈巍的,是他们基本上都会说的一句话。
  他们说:“早知如此,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抚恤银更多,还不用再受这人间疾苦。
  那时沈巍才知,世间最刺骨的遗憾,从不是战场厮杀、九死一生,而是麾下儿郎拼尽性命保家卫国,侥幸残命归乡,却落得一身伤病、无从谋生。
  大楚国力微薄,朝廷只能勉强维系前线军粮供给,将士战后抚恤、伤残安置素来简陋匮乏。无数老兵卸甲之后,无田无业、肢体残缺,既难耕种,又难营生,最终困顿潦倒,无人问津。
  堂堂护国之士,熬尽荣光,晚景凄凉。
  甚至,只能靠乞讨为生。
  这些,沈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一直无力周全。
  他抬起头看向冯知意:“你说的事,若真能做成,我沈巍替弟兄们,给你磕一个。”
  说着就要起身,冯知意吓的赶紧道:“将军言重了,我不过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沈巍摇摇头,肯定道:“娘子此举,意义非凡。”
  只因,食塾规矩简单却心意深重。
  只雇佣老兵,优先帮扶伤残,给予他们生存的尊严。
  无谋生能力者,每日免费供应粗茶淡饭,量足暖胃,虽微薄,却给了他们一份体面生机。
  更重要的是,这是世间头一遭,以民间之力善待戍边将士。
  食塾主要做边关风味,和军中常规食粮。
  让百姓在体验中,能体会到边关艰辛,一改往日对残卒的漠视与排挤。
  第一家老兵食塾初建之期,便有人自发捐银损粮。
  冯知意接连又开了三家,确保京城东南西北,那些走投无路的残士,能得一线生机。
  朝堂之上,也因这民间声势,不得不正视老兵抚恤的弊病。
  朝野议论渐起,暗流涌动。
  但这些,无需冯知意操心。
  梁清沅在宫里轻轻推了一把,便有御史在朝会上提起‘老兵食塾’,把伤残老兵的处境摆到了台面上。
  宣明帝到底下了一道旨意:着兵部核验旧籍,酌情增补抚恤。
  虽只是杯水车薪,却已是多年未有之事。
  上有皇后平息,下有将军府坐阵,冯知意这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各处食塾,日日炊烟不断,门口排着长队,街坊路过时会在门口放一把青菜、一兜馒头。
  有孩童下学路过时,看见伤残老人,会鞠躬,会上前搀扶,再无人敢往他们身上扔石头。
  冯知意和林骁岚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啥也不能干,没事便坐在食塾门口发馒头。
  梁清沅时常也出宫来。
  有时会带上太子和四殿下。
  哥俩也不闲着,搬个小凳坐在灶房门口帮着择菜。
  市井百姓瞧在眼里,纷纷称赞太子仁厚体恤,贤明的名声越传越广。
  冯知意寻得合适时机,在梁清沅面前,有意无意地提了几句:“太子殿下是个好孩子,心性纯善,将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她话锋一转,点到即止:“不过,陛下春秋正盛,倒也不急……我担心的,反而是娘娘您。”
  梁清沅掀眉看她,“担心我什么?”
  冯知意将剥好的花生米,放几颗在她手里,轻言软语:“从前我总以为,女人这辈子,嫁人之后便只能把日子系在夫君身上。他待我好,我便好,他待我不好,我便觉得此生没有希望了。可如今回头看看,那真是自己把路活窄了。”
  “其实男人如何,跟咱们怎么活,是两码事。他好,咱们自然欢喜,他不好,咱们也不能放弃自己。说句不好听的,遇到宋明达那样的人,我都能把自己捞出来,可见出路总是有的,端看自己想不想走。”
  她轻轻握住梁清沅的手,意味深长:“我斗胆再叫你一声清沅,情爱只是女子必经的一条路而已。除此以外,我们还有亲情,友情,甚至还可以为家国大义而活……不能因一条路没走好,就把自己困死在原地。”
  “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得先是自己,只有把自己先活好了,才能去爱别人。”
  道理其实很简单,爱人先爱己,谋爱先谋生。
  可惜,无数人一生都在走冤枉路。
  试图通过牺牲,付出,去换取别人的爱。
  最终,以怨收场,两败俱伤。
  冯知意自己,也是死过一回,活了两世才清醒。
  可世人,大都没有机会……
  梁清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粒花生米,没有接话。
  可冯知意看见她捻起一粒,慢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微动。
  似自嘲,又似释然。
  但当晚,梁清沅破天荒主动遣人去请了宣明帝。
  说是新得了一本古棋谱,有几处看不透,想请他指点。
  后来,棋局得解,人也留了下来。
  自那以后,梁清沅像换了个人。
  从前她对后宫诸事多是淡淡的,只管不出大错便罢。
  如今,样样过问得仔细妥帖。
  皇后上心,宣明帝自是乐意。
  帝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民间又是好一段佳话。
  ……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秋分前一日,冯知意生下女儿。
  这一世,她为女儿取名青欢。
  前世她养出宋青瑶那般刁蛮自私、骄纵刻薄的女儿,归根结底,是她自身软弱愚昧、家教失度,是她亲手误了孩子一生。
  今生重来,她定做个好母亲,不求女儿高门显贵,唯愿她岁岁无忧,一世清欢,纯粹坦荡,活得安然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