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卫烽眨眨眼,看了看碟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又看了看太子,最后还是乖乖放下筷子,“那我不吃了。”
太子抿抿唇,“算了,吃吧。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等大点再说吧。”
卫烽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夹进嘴里,方才憨憨一笑:“太子哥哥真好。”
太子摸摸他的头,“乖,慢慢吃。”
冯知意瞧着他俩,又走神了。
“想什么呢?”林骁岚碰碰她,朝孩子那桌望了眼,“你今天怎么又奇奇怪怪的了?”
冯知意回神,笑道:“我就是瞧着,太子殿下和四殿下感情是真好,很难得。”
林骁岚同意:“不像我家那几个,一天只知道干仗。”
梁清沅也望一眼太子哥俩,语气则有些复杂:“但愿他们都能坚守初心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手足相残的历史,不知重演了多少。
气氛一时沉重,好在芸娘很快落座。
一顿饭吃得热闹欢喜。
林骁岚过了孕反期,胃口本就好,筷子几乎没停,笑着打趣:“往后我也要日日来蹭饭,赖在你石榴巷不走了。”
冯知意笑:“你一来,拖家带口十几个,我可养不起。”
林骁岚嚷嚷:“我们自己带口粮还不行吗?”
她眼珠子转一圈,转到芸娘身上,“或者,你把芸娘给我。”
冯知意赶紧将芸娘拉住,毫不客气地瞪林骁岚:“你想都别想!”
芸娘不多话,只温温柔柔地跟着笑。
梁清沅在气氛带动下,跟着动了不少筷子,还接连吃了两三块糕点,一小碗米饭,半碗鸡汤。
见她还没有停歇的意思,随行嬷嬷忍不住低声劝:“娘娘脾虚,太医嘱咐过要少食多餐,您今日可超量了,仔细回头又不舒坦。”
芸娘闻言温和开口:“嬷嬷放心,我煮了健脾消食的陈皮茯苓汤,饭后饮用,解腻养胃,不伤身子。”
梁清沅心头一暖,眼底满是艳羡,叹道:“知意真是好福气,这般温柔细心、手艺绝佳的好妹妹,本宫也想认一个。”
冯知意当即开怀大笑,眉眼鲜活:“那可不行,芸娘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林骁岚翻了个白眼:“瞧你小气的。”
冯知意才不理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终于道出筹划已久的打算:“你们若想尝芸娘的手艺,往后有的是机会。实不相瞒,我打算开药膳堂。”
这话一出,林骁岚与梁清沅皆是一愣,满脸意外。
林骁岚开口劝道:“知意,还没到那一步吧?你虽自立门户,但陪嫁田铺的收益,也够日常开支。大不了节省一些,安稳度日便好。”
冯知意坦然从容:“我知晓你们的顾虑。”
“世人轻商,觉得商贾低位、不入清流,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更是违逆礼教、惹人非议。”
“可日子从不是活给旁人看的,如今对我来说,名声还不如手里这碗饭重要实在。世人看不起商贾,可衣食住行,样样离不开市井买卖。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未见得比奔走谋生的商贾活得通透、过得自在。”
林骁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清沅没表态,但眼底神色沉静,认真在听。
冯知意便继续往下说,“我不只是想开一家药膳堂,我真正想做的,是为天下女子,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往后若有余力,我还想开学堂,专教女子读书识字,学谋生之计。让她们手里有本事,心中有底气,可走的路有千千万,不必再因没得选而委屈求生……”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眼睛却亮得厉害:“我知道这些话听着像大话,可一个人不敢想,便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一步。好比归宗,脱离族籍,自立门户……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我走出来了,便想着往后的人,也能走,且走得容易些。”
话落,冯知意下意识抬眼,望向周瑾怀中安睡的三愿。
心头微动,悄然自嘲。
这些宏图,原是前世的三愿,历尽苦难,一生践行之事。
如今被她提前借来,抢先落笔,说来未免有些卑劣。
但她有信心,将这条路,铺得更宽更平。
前世三愿步履维艰,耗尽一生心血。
这一世,就让她和芸娘,来做先行者吧。
林骁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行啊冯知意,你说得我都心动了。”
冯知意顺竿就爬,“那沈夫人要不要赏脸参与?”
林骁岚迟疑。
冯知意忙道:“放心,你只管出银子出主意,明面上的事,不用你出面。且,我保管你家沈将军,在了解我的谋划以后,非但不会反对,还会举全力支持。”
因为,前世三愿开的老兵食塾,她也要开。
让林骁岚参与,初心是盼她能从这些事里找到意义,避免前世殉情悲剧。
至于沈家人的命运,能不能解,她不敢保证,但定会尽全力。
梁清沅若有所思,“铺面找好了?”
冯知意道:“先从石榴巷口那间铺面开始,那间本是我的嫁妆,正对着街口,来往的人多,我已经收回来了。”
这也是她选择定居在此的原因之一。
梁清沅又问:“缺多少银子?”
冯知意:“暂时还够。”
“不够了跟我说。”
梁清沅说得轻描淡写,冯知意却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皇后发话,这便不只是银钱上的支持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若有可能,她更希望皇后也能找到她人生的意义,不枉此生。
冯知意没有推辞,笑着应了一声:“多谢娘娘。”
窗外日光正好,映得石榴花愈发红艳。
灶房又端了新蒸的桂花糕出来,孩子们一窝蜂围上去。
周瑾抱着三愿站在一旁,小丫头不知何时又醒了,粉嫩的小手刚伸出,便被卫烽轻轻握住。
一阵风起,檐下风铃叮叮当当响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直烫的人心生暖。
林骁岚的夫君沈巍,听闻夫人有孕,加之边关暂且安稳,便请旨回京陪伴。
果不其然,听了老兵食塾的设想后,这位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立即登门,拜访冯知意。
听完她关于食塾的全部筹谋,沈将军沉默了许久。
茶凉了也没顾上喝一口,只攥着杯盏,指节微微发白。
“冯娘子可知我手下那些兵,打完仗回来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