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清沅细细琢磨了这番话，随即低下头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
“是呀，海阔凭鱼跃，长空任鸟飞，换个心境换个活法……知意确实是活明白了的。”
冯知意把杏仁酪往她面前推了推，“活没活明白不好说，但有一点我很肯定，这酪凉透了就不好吃了。”
她知道梁清沅不需要安慰。
一个能坐稳中宫的人，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她只是太久没有说出来，今日有人听着，便多说两句罢。
梁清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真切点评：“确实比御膳房做的好。”
冯知意闻言，朝芸娘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芸娘被她那副显摆的样子逗得偏过头去，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
择了个晴好的日子，石榴巷的新家便算正式安顿下来了。
宋家的家奴，冯知意一个没要，官府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
从冯家陪嫁过来的人里，但凡当初投诚过宋明达的，她也一概没留。
她的原则很简单，一次背叛，终身不用。
前世就是因为耳根子软，谁求几句好话她就心软，结果坏事做尽，自己也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筛选到最后，身边只余下不到十个忠心旧仆。
人虽少，却个个稳妥，足够撑起新家。
新家不大，前后三进的院子，前头做了待客的小厅，后头住人。
院子当中栽了一棵石榴树，此时正是花期，一树火红，热热闹闹。
厨房窗下放了几盆芸娘侍弄的薄荷和艾草，绿油油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苦的香气。
冯知意嫌空荡，又在檐下挂了串风铃，是林骁岚送的贺礼，铜片子做的，叮叮当当，不像正经人家的做派，倒像个住着顽童的居所。
林骁岚头一个到，身后跟着一串萝卜头。
三个儿子，四个侄儿，一个赛一个的壮实，一进门就满院子撒欢。
林骁岚头疼地按着额角，“但愿这胎是个女儿，不然我真不想活了。”
冯知意立即瞪她，连呸三声，严肃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更不许想！”
林骁岚：“……玩笑而已。”
冯知意：“玩笑也不行！”
就在这时，周瑾来报：“皇后娘娘来了。”
冯知意和林骁岚忙起身去迎。
梁清沅今日穿的简单，一件寻常的藕色褙子，发间簪了支素银簪子，瞧着比往常松驰许多。
太子卫煊，竟也跟了来。
少年眉目清朗，举止端方，已有储君风范。
其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尾巴。
那孩子四五岁模样，穿一身鸦青色锦袍，眉眼生得极好，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和风铃。
正是四皇子，卫烽。
前世种种回忆，纷踏杳来。
冯知意脑袋嗡嗡的响，反应迟钝地和林骁岚一起，带着众人见礼。
“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四殿下。”
毕竟有孩子们在，规矩不能乱。
梁清沅和善但不失威仪，“都起来吧。”
太子扯扯卫烽衣袖，以兄长之范，带着还礼。
“今日是家宴，两位姨都是长辈，无需多礼。”
谦逊有礼，落落大方。
多好的孩子……若没长歪的话。
孩子到底是孩子，很快，都打成了一片。
比武的比武，爬树的爬树。
太子和沈家长子，则下起了棋。
那小卫烽乖乖地守着看了会儿，实在无趣，便又和沈家老三一起捉蚂蚁去了。
“四弟，你仔细蚂蚁咬你，看看就行了，别上手。”
太子正在博弈关键，却还是分心叮嘱了一句。
小卫烽跑的没影，声音飘来：“知道啦！”
冯知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百感交集。
眼前历历是少年鲜活模样，可她心底装着的却是惨烈前世。
林骁岚的三个儿子，包括几个侄儿，个个忠勇，最终尽数战死沙场。
太子偏执，一意孤行，步步踏错，终是惨败收场。
而卫烽，年少征战，一身伤病，眼盲身残，受尽磋磨……
好在娶了三愿，与她相互搀扶，苦尽甘来。
恰在此时，芸娘抱着三愿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姑娘还不到百天，裹在浅粉色的襁褓里，小脸白嫩嫩的。
卫烽远远瞧见，眼睛一亮，竟蹭蹭蹭地跑上前去，仰头看着芸娘，嗓音清脆软糯：“好漂亮的小娃娃，我能摸摸她吗？”
芸娘眉眼温柔，浅浅一笑，轻声应允：“只摸小手，好不好？”
卫烽兴奋点头，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三愿的小拳头。
那拳头粉粉嫩嫩的，他一碰，小手指便一下张开，像只小蜗牛探了探触角。
卫烽欢喜得不得了，却还知道压低声音：“她的手好小，好软，好可爱呀！”
三愿像是能听懂似的，咧嘴就笑了。
冯知意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这难道是天定的缘分？
但愿前世的苦，他们都不必再吃。
这日迁居家宴，芸娘格外用心，亲手置办了两桌。
孩童那桌做得精巧讨喜，糖醋小排、虾仁滑蛋、蜜汁莲藕、酥炸小肉丸、蜜糖山药条、清炒时蔬、鲜虾小云吞，还有桂花栗糕等七八样甜品小吃。
大人这桌，更丰盛。
文火煨的笋炖腊肉、菌菇烧鸡。
蟹粉狮子头，肉圆松软，蟹粉金黄，底下衬着碧绿的青菜心，汤汁浓而不腻。
清蒸鲈鱼，刀工细密，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浇上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椒盐排骨，外壳酥脆，里头鲜嫩，咬一口满嘴生香。
再是凉拌脆藕，翡翠白玉卷等几道家常小菜，清清爽爽。
光看着，便觉惊艳万分，胃口大开。
这边还在等着芸娘落座，孩子们那桌早就吃疯了。
糖醋排骨转一圈就见了底。
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小嘴油亮，叽叽喳喳吵着明天还要来蹭饭。
卫烽也吃得鼻尖冒汗，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时不时的，还要望一眼周瑾抱着的三愿。
小姑娘精神头正好，咿咿呀呀地伸着莲藕似的小胳膊。
卫烽便掰了一小块糕，想递过去，被太子一把按住：“她还小，吃不了这个。”
“哦。”卫烽悻悻缩回手。
太子替他擦去嘴边油渍，笑着问：“好吃吧？”
卫烽咚咚点头，“嗯嗯。”
太子板起脸，“那也不能多吃，君子不可纵口腹之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