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意想了想。
  “受不住也得受,总不能因为怕人嚼舌根,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吧。”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倒是难得的认真:
  “从前我也觉得,女人的体面是男人给的。嫁得好,夫家体面,我就体面。可那些体面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宋家的体面,是冯家的体面,从来不是我冯知意的,但却要我处处妥协成全。”
  她看向两位好友:“当然,不是说相夫教子是错,各有各的活法,关键是值与不值。”
  梁清沅和林骁岚看着她,像是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人,忽然露出从前没见过的棱角,叫人陌生,也叫人敬服。
  林骁岚伸手戳戳冯知意的胳膊,打趣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骨气?”
  冯知意拍开她的手:“那是因为你以前光顾着看沈将军了。”
  林骁岚脸一红:“你又胡说!”
  梁清沅笑着摇头,到底是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来开导,如今看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已经不再需要她挡在前头了。
  正说着,芸娘端了托盘进来。
  许是月子里养得好,她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干瘦的身子也丰盈许多,新裁的藕荷色衣裳穿在身上,色彩明亮又不张扬,像盆养在暖房里的芍药,终于开了朵像样的花。
  梁清沅和林骁岚差点没认出。
  待芸娘见过礼,二人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用眼神交流一番,均对冯知意刮目相看。
  她当真是说到做到,有好好善待芸娘。
  托盘上放着三碗杏仁酪,雪白细滑,表面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瞧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另外还有一碟桂花藕粉糕,晶莹剔透,花香清浅,底下衬着洗干净的荷叶,光是看着就觉清爽可口,赏心悦目。
  冯知意尝一口便停不下来,满意地眯起眼:“还是芸娘做的对味儿。”
  梁清沅和林骁岚尝过之后,都露出意外神色。
  林骁岚直白:“这手艺,开个店都够用了。”
  这话,说到冯知意心里去了。
  但眼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冯知意顺势放下碗,清了清嗓子:“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件事想当着你们的面说。”
  她看向周瑾,点了点头。
  周瑾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纸,双手奉上。
  芸娘本是宋家买入的厨婢,在官府有备案。
  后被宋明达强占为妾,在律法上也算是家奴,只是换了个名目而已。
  冯知意将契纸递给芸娘,“官府那边我已经注销,如今这契书还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谁的婢、谁的妾,你是自由身,再无人能随意拿捏你性命。”
  芸娘接过那张纸,双手抖的厉害。
  那上头有她按下的手印,红得发暗,像一道烙在命运里的疤。
  “多谢冯娘子。”
  芸娘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终于落地般的安稳。
  冯知意弯腰将她扶起来,并没有松手:“芸娘,你我共过患难,也算生死之交了。往后的路注定难走,我一个人怕撑不住,我想与你结拜为姐妹,相互照应,不离不弃,你可愿意?”
  神情既期待又紧张。
  芸娘满脸震惊,下意识道:“冯娘子万万不可,您乃千金贵体……”
  “你忘了,我如今不再是冯家女,只是个可怜的孤寡妇人而已。”冯知意打断她,眨巴着眼睛,故作委屈:“且还怀着孕身,确实是个累赘……莫非,你嫌弃我?”
  芸娘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眼眶一热,重重点了头:“承蒙娘子不弃,我愿意。”
  梁清沅和林骁岚在一旁看着,一个含笑,一个红了眼眶。
  林骁岚擦了擦眼角:“这样也好,姐妹确实比男人靠得住,那我和皇后娘娘,今日就给你们做个见证。”
  梁清沅亦点头:“也算是走过明路了。知意,芸娘,往后你们便是姐妹,无论生死荣辱,也要相互扶持,不可辜负。”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冯知意拉着芸娘的手,并肩跪下,拜了皇后,又朝着天地拜了三拜,就算是礼成了。
  拜完,冯知意朝芸娘笑了笑:“这次,该改口了吧。”
  芸娘嘴角微弯,轻声唤了一句:“姐姐。”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四张笑脸上。
  宋明达的阴影从这一刻起,彻底散尽。
  林骁岚问起,“这府邸马上就要收回充公,你们打算住哪里?”
  冯知意的陪嫁中,本就有三处院子。
  加之宋明达挪用她嫁妆买的两处,拢共有五处。
  她盘算片刻:“石榴巷那处吧,地方虽不大,胜在清静。”
  林骁岚眼睛顿时一亮:“石榴巷?那岂不是与我只隔了一个巷子?”
  冯知意笑:“对,往后走动起来可方便了。”
  梁清沅原本含笑听着,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你们倒是方便了,离我却更远了。”
  她说得随意,可冯知意听出了那话底下的落寞。
  前世,梁清沅虽算得上是善终,却是用半生孤寂换来的。
  母仪天下,却与帝王离心。
  膝下有子,但与儿子疏淡。
  按照前世轨迹,再过两年,她便彻底心灰意冷,长居佛堂。
  外人说是潜心礼佛,可谁又知道那偌大皇城对她而言,不过是座飞不出的牢笼。
  冯知意故意放缓语调,轻声道:“娘娘身居中宫,母仪天下,太子殿下又圣眷正浓,世人看来,已是顶配圆满。”
  梁清沅扯出一抹苍凉苦笑:“人生哪能多如意。”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声音淡了几分:“我不过是不想说罢了,那座皇城,看着辉煌,其实四面都是高墙。你身在里头,人人都说你好,可夜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皇上与我,早就是相敬如宾了,至于太子,他先是储君,才是我的儿子。我早已看淡,各有各的命数,求不得,怨不得,更盼不得……”
  林骁岚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些,轻轻握住梁清沅的手,没有多言。
  冯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人又不是只有一种活法,只要自己愿意,总有的选。”
  她端起茶盏,冲梁清沅举了举。
  “比如我,从侯府主母做到归宗女户,不算什么体面路子,可我乐意。你若不嫌我们巷子窄、院子小,往后多出来走动走动。皇城的墙再高,总高不过天,只要心中羽翼还在,就能活得自在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