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
  冯知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她,语气格外认真:
  “芸娘,从前那么难,你都能坚定地做自己。如今,更应该凡事为自己、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该争的争,该要的要,这才是你。”
  “知恩图报是好事,可一味退让谦卑,恩情只会变成枷锁,日久生隙。”
  她轻轻按住芸娘的手,坦荡道:“我不要你依附顺从,只想与你平等相交。从现在起,过往恩怨两清,我们不分尊卑,互为依靠,你愿意吗?”
  芸娘心头巨震,自知卑微谨小,从不敢想什么平等交心。
  可冯氏眼里的真情,那样赤忱,不似作假。
  芸娘意外,惶恐,却又心动。
  她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夫……冯娘子言重了……”
  “瞧瞧,还是跟我生分。”冯知意故意板起脸。
  芸娘鼻尖发酸,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浅浅弯眸:“我没有……恭敬不如从命,往后,我们来日方长。”
  冯知意这才笑起来,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声音柔下来:“三愿,听见了没?你娘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往后你长大,要像你娘一样,立得住,站得稳,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生活。”
  襁褓里的小人儿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芸娘安心养身,冯知意却是步步周旋的艰辛。
  宋明达下狱后,光是‘谋害发妻’这一条,便足以定罪并判义绝。
  可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案子递到都察院,还得看冯家的意思。
  若冯家不点头,自有门路将‘灭妻’改判为‘夫妻失和,一时糊涂’,保他一条命,留他一个空爵位,不过是断了仕途而已。
  冯太傅虽对宋明达恨极,失望透顶,可思虑再三,依旧动了保全的念头。
  冯家脸面,底下几个未嫁女儿的前程,还有冯知意和孩子以后的日子……这些,他不得不权衡考虑。
  若是前世,冯知意定会感恩涕零,觉得父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可这一世,她清楚得很,父亲犹豫,是因为还在算那笔账——保宋明达,损失多少,不保,又损失多少。
  但她此生求的是自由。
  为断后路,绝了所有人和稀泥的心思,冯知意跪在父母院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静:
  “若义绝判离,女儿本当归宗侍亲,只是思虑再三,自愿脱离族籍、另立门户,望爹娘体恤成全。”
  门内寂静无声。
  她跪了一炷香,又说了一遍。
  再跪一炷香,再说一遍。
  第三遍时,门开了。
  姜氏走出来,抹着泪道:“你何苦做到这一步……还怀着身子的人,能这么跪吗,你先起来。”
  冯知意没有起身,只微微抬头,目光恳切:“母亲,女儿深思熟虑过的。宋明达此人,无情无义,阴狠恶毒,女儿绝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可冯家不止我一个女儿,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影响她们的婚嫁前程。”
  女子立身于这世道,本就举步维艰,她执意逆世俗而行,注定要付出血泪代价。
  可她不能堵了妹妹们的路。
  所以,冯家她是绝不能回的。
  此举是心甘情愿,也是心机筹谋。
  她可没天真到,以为获得自由,就能一生遂愿,就能和芸娘一起,闯出一片锦绣天地……
  她依旧需要冯家作为靠山。
  以自请除名的决绝,换父母愧疚,家族怜惜。
  断的是明面上的名分,留的是暗中血缘照拂。
  怎么算,都是一举几得。
  姜氏作为当家主母,自然比她算的清楚。
  可作为娘,她怎能不心疼。
  一个孤寡妇人带着孩子生活,诸多不易,冯家哪能事事照拂。
  “容我和你父亲再想想……”姜氏说着,眼泪又止不住了。
  到底是母女连心,冯知意也不由心酸难过,膝行两步,抱住姜氏:“母亲别为女儿伤心,能全身而退保全性命,已是老天爷开眼,女儿当真无怨无悔。”
  就在这时,冯太傅终于走了出来,看着自己的长女,目光复杂。
  许久,他叹了口气:“也罢,我冯家的女儿,本就不是软骨头。自立女户,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世人又不傻,还真以为血脉是说断就能断的?”
  冯知意眼眶一热,伏下身去:“女儿多谢父亲成全。”
  姜氏将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哭得几乎站不稳。
  “我命苦的儿啊……你莫要怪爹娘心狠……”
  冯知意安抚母亲片刻,退后半步,再次朝冯太傅和姜氏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往后女儿虽另立门户,但永远是爹娘的孩子,孝心不减,骨气不丢,还请爹娘放心。”
  冯太傅有些动容,眨眨泛湿的眼,嘴上却是道:“行了,起来吧,往后行事,莫要再固执任性。”
  “女儿牢记。”
  冯知意垂眸躬身,得偿所愿。
  再抬起头来时,心头积压的阴霾尽数消散,如同漫漫长夜后初升的朝旭,眼底盛着鲜活明亮的新生与希望。
  有冯家出面作证,宋明达的案子很快便尘埃落定。
  定罪废爵,官赐田宅、公中财物,尽数造册充公。
  冯知意的一应陪嫁,按律全数归还。
  有冯家暗中相助,立女户一事也格外顺利。
  梁清沅和林骁岚唏嘘不已,待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风头已过,便赶紧相约着来府上探望。
  冯知意亲自为她们斟茶,“事情能这么顺利,还得多谢二位相助。”
  梁清沅端着茶盏,半晌没喝,只望着杯中浮沉的叶片出神:“知意,你从侯府主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曾后悔?”
  冯知意笑的没心没肺:“后悔什么?后悔没继续跟一个想杀我的男人过日子?”
  林骁岚瞪她一眼,“你少贫,我和皇后娘娘是说认真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归宗女另立门户,在这京城要受多少白眼?往后出门在外,旁人的指指点点、冷言冷语,你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