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
  她做娘了。
  这个孩子来得不堪,来得屈辱,让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不要。
  可此刻,那张小小的脸贴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浅浅地呼吸,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鸟。
  这一刻的柔软,足已填平心中所有沟壑。
  冯知意将手指伸到孩子掌心让她攥住,柔声宽慰,也是表态:“宋明达心性歹毒,本就不配为人父,如今他罪责确凿,此生永无翻身之日。往后我们不必再惧任何人,一同将孩子们好好养大,可好?”
  芸娘怔怔看着她。
  烛火映着冯知意的侧脸,那双眼里没有算计和怜悯,温热而柔软。
  可她依然看不懂。
  冯知意朝她笑笑,“你是不是一直很想问我,为什么会突然转性?”
  芸娘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
  “嗯……该怎么说呢……”
  冯知意微仰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前世的自己拎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刚重生回来时,是实在忌惮芸娘的手段,生怕重蹈覆辙。
  可渐渐看清宋明达的嘴脸后,才懂得,困住她的其实不是情爱,是世俗桎梏。
  冯知意语声缓缓,试着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
  “世人定下三从四德,却只要女子遵守……受了委屈要我们大度忍让,遭受不公要我们顾全颜面……从前我全盘照做,一味妥协迁就,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仔细想想,那些规矩其实都是男人定的,为的是让女人听话,甘愿一辈子做他们的附属品。他们把‘贤惠’二字做成一把锁,谁不乖乖戴着,就是‘不守妇道’。”
  “我就在想,女人凭什么只能走‘妇道’这一条道呢?”
  “我们也是人,也该有自己的本心和风骨,也该有选择的余地……可以不必为一段不堪的婚姻委屈求全,更不必将余生寄托在薄情之人身上。”
  “芸娘,我觉得,女子该有不一样的路走……前提是,要有勇气跳出世俗桎梏。”
  一如前世,芸娘的女儿宋三愿,不仅凭借自身风骨,为自己搏出一条路来。
  还为后世女子,铺就了更多的路……
  冯知意觉得,她们也可以的。
  只很多想法,还不成熟,她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这番话,在常人听来,无疑惊世骇俗。
  但芸娘却觉得热血澎湃。
  只因,父亲曾经就是这么教她的。
  那时她尚且年幼,跟着父亲东躲西藏,反而远离了世俗浸染,只牢牢记住父亲的教诲。
  父亲说:天地生人,男女一般筋骨,一般心性,男子可逐功名、谋前程、择取舍,女子亦可守本心、立己身、辨善恶。
  身在泥沼可以隐忍,却不可自轻。
  身处低位可以安分,却不可盲从。
  “做人先立己,再谈为人妻、为人母……女子立身,不要妄想靠男人垂怜、世俗宽容,得靠自己,不屈不挠,不卑不亢,品性端正,风骨坚韧……”
  芸娘不知不觉,将父亲教诲复述出来。
  冯知意一怔,大为震惊:“芸娘,你说的太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芸娘方才回神,忙道:“不是我,是曾得……一位长辈教诲……”
  冯知意凝眉。
  她隐约记得,前世做孤魂野鬼那几年,当今陛下曾下罪己诏,听闻有一桩,是关于戚家的冤案。
  而芸娘,似乎就是戚家后代……
  戚家曾也是世家大族。
  若非那桩冤案,芸娘境遇,又会是怎样光景呢?
  人呀,命也,运也。
  冯知意猜,芸娘所言的长辈,大抵就是那位侥幸逃命的戚家公子吧。
  听说,那也是位百年难遇的麒麟才子……
  然,冯知意没想揭穿芸娘身份。
  对她们来说,那都是太遥远的事,又何必自找麻烦。
  冯知意沉默时,芸娘也走神了。
  她想起父亲还说过,往后若是遇人折辱,或被规矩为难,不必自认命苦。世道错了,不是你错,更不必为了成全旁人的体面,弄丢了自己的本心。
  芸娘一直记着这番话。
  所以,才会在被宋明达强毁清白时,那样愤怒,那样不平。
  之后,也没想过委曲求全,或自暴自弃。
  世道不公,时之常有,与其怨天尤人,不如修心养性,静待转机。
  这不,柳暗花明,她与冯氏竟也有心境重合的一天。
  无论如何,只要冯氏以善念待之,她必还以感恩诚心。
  芸娘思定,欲起身下床,跪拜表态。
  冯知意回神,按住她,“你要干什么?”
  芸娘虚弱道:“夫人待我们母女有恩……”
  她话没说完,就被冯知意打断:“你若想报恩,就好好把身体养好,说不定以后,我还要仰仗于你,你可不能落下病根儿。”
  就像前世那样,把自己心血耗尽……
  那股子狠劲儿,冯知意想想都怕。
  宋明达虽是倒了,但她们的路,不见得就好走。
  这一点,芸娘是有清醒认知的。
  她不再逞强,温顺躺下,“都听夫人的。”
  冯知意忍不住翻了个不太雅观的白眼,“都说了,不要再叫我夫人,冯知意,冯娘子,冯姐姐,都行,你自己挑一个。”
  芸娘想想,“冯娘子吧。”
  “随你。”
  冯知意瞧着沉睡的小人儿,期待地看着芸娘:“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芸娘犹豫着:“请冯娘子赐名,可好?”
  按规矩,妾室孩子的一切,本就该由主母作主。
  虽说如今境况不同,但芸娘心里始终保留着几分清醒。
  此举,是客气,也是试探。
  冯知意嘴唇弯了弯,看穿不揭穿,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 “不如就叫三丫吧。”
  芸娘一愣:“啊?”
  冯知意挑眉,“怎么,不好听?”
  芸娘咬唇,忍了又忍。
  毕竟名字是要跟随人一生的,为了孩子的终身考虑,她大着胆子道:“三丫……做小名倒很可爱,亲切又好记。只是,大名……大名能不能换一个?”
  冯知意:“行呀,你说说看。”
  芸娘看向孩儿,眼里含着期许:“不如叫三愿,可好?一愿她平安长大,二愿她知足常乐,三愿她得遇良人,一生顺遂。当然,我指的良人,是良师,良友……”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搁在心里想了很久的。
  冯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芸娘被她笑得有些无措:“冯娘子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