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意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第三次,便是此番。”
  “我收回嫁妆、理清账目,不过是想逼你收敛心性、悔过自新。哪怕你我夫妻情分散尽,你只要安分守己,起码爵位官职还在……可你偏偏心魔难除,你要我死!”
  冯知意抬手指向他,指尖发颤,眼里翻涌着两辈子的恨与悔:“宋明达,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三次!你但凡有一次选了人路,今日都不会跪在这里!是你自己一步步变成了畜生,没有人逼你!”
  宋明达被她这一字字钉在原地,脊背发寒。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忽然,他想到什么,膝行两步扑过来想抱她的腿,却被冯知意一脚踹开。
  宋明达重新跪好,涕泪横流:“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时糊涂!这不关我的事,都是芸娘!是那个贱人嫉妒你样貌家势样样好,是她心怀歹念主动挑唆,是她私自下毒陷害!一切都是她的诡计,我是被她蒙蔽利用了啊夫人!求你看在孩子的情分上,饶我一次!”
  “你还有脸提孩子!”
  冯知意怒火翻涌,抬手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好了,夫人,说好不动气的。”
  门口,芸娘温软的声音响起。
  宋明达一脸狼狈地回头,只见芸娘端着托盘,径直走到冯氏身边,看都没看他一眼。
  “气极伤身,渴了吧,先喝点银耳羹润润嗓子。”芸娘轻言软语哄着冯知意。
  冯知意还真就收敛了怒意,乖乖端起碗,朝芸娘笑的乖巧:“辛苦芸娘了,清沅,骁岚,你们也喝。”
  托盘上有三碗,闻着香甜,瞧着诱人。
  梁清沅和林骁岚便不客气,端起就喝。
  芸娘这才看向宋明达,语声淡淡:“侯爷可不要乱说,您给我的毒药还好好的,我可没有给夫人下毒。”
  宋明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目眦欲裂:“贱人,你竟敢骗我!”
  芸娘神色寡淡,无悲无喜,声音轻得像风,却句句诛心:
  “侯爷寻我、蛊惑我时,便该料到有今日。你赌我妒恨夫人、赌我贪生怕死、赌我会为权势助纣为虐,可你从头到尾,都看走了眼。”
  “我出身卑微,却也知善恶、懂知恩图报。夫人待我以诚、予我安稳,我便守本心、安本份。倒是侯爷,靠着冯家托举,身居高位,手握前程,却人心溃烂,贪权贪色,欲壑难填……”
  “不是我骗了你,是你骨子里的卑劣与阴狠作祟。你总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为了往上爬,便能不择手段、弃尽良知。今日这局,从你动了谋害夫人与子嗣的歹念起,你就已经输得彻底。”
  向来隐忍寡言,性子淡得像一杯白水的芸娘,今日感言颇多,且句句锋利。
  说完这番话,她顿了顿,眸光无波,落下最后致命一句:“至于我对你……我情愿日日置身腌臜臊水,受尽污秽,也绝不愿让你碰一下。”
  这是极致的鄙夷,是彻骨的嫌恶。
  宋明达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一口气堵在喉间,终是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狼狈喘着粗气,又怒又屈,几近癫狂:“你、你凭什么?!我乃堂堂金科探花、当朝列侯!你一介卑贱厨娘,也敢这般辱我?!”
  芸娘嘲讽扯唇,目光平平的,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下去。
  “畜生求偶,尚且懂得展示美好遵循自然,人若只凭本能冲动,而忽视对方的意愿与尊严,实乃禽兽不如。”
  “侯爷衣冠楚楚,恃强凌弱,蛮横施暴,毁人清白,禽兽不如,又凭什么觉得,旁人该高看你一眼?”
  “你!”宋明达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冯知意三人面面相觑,默默朝芸娘竖起大拇指。
  好一张利嘴,好强的战斗力!
  “好了好了,气极伤身,浪费口水,芸娘你也歇一歇。”
  轮到冯知意来劝芸娘,且手快地替她倒上一杯水。
  该出的气也出的差不多了,梁清沅扬声:“来人,把永昌侯带走!”
  宋明达自知再无翻盘余地,眼中陡然生出疯癫戾气,猛地纵身扑向芸娘。
  芸娘躲闪不及,被扑翻在地。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暗卫将失心疯的宋明达押走,芸娘蜷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着肚子。
  冯知意扑过去时,指尖触到一片湿热。
  她心一沉,“快!快叫大夫!”
  冯知意心乱如麻,将芸娘的上半身搂进怀里,语无伦次地安抚:“没事的芸娘,大夫马上就来了,你看着我……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安心生下孩子,我发誓,会好好善待你们母女……前世那些事都不会再发生,我们都要好好的……”
  芸娘疼得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却硬是一声没吭。
  她只是本能攥着冯知意的手,像攥着一根救命浮木。
  梁清沅和林骁岚看着如此相依相靠的二人,动容又感慨,也就没去仔细计较那莫名其妙的‘前世’二字。
  好在芸娘日日劳作,底子虽薄,骨血却结实。
  发作的猛,生得也快。
  不到一个时辰,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原该三日之后才降生的孩儿,提前踏临世间。
  稳婆出来报喜:“恭喜夫人,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冯知意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好字,眼泪却糊了满脸。
  等芸娘醒来时,已是深夜。
  屋内烛火昏黄,皇后和沈夫人早走了,只有冯知意还坐在榻边,手撑着下巴打瞌睡,眼下一片乌青。
  “夫人……”芸娘虚弱开口。
  冯知意猛地惊醒,“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想不想喝水?”
  芸娘摇摇头,目光急切地往她身后看:“孩子……孩子呢?”
  冯知意忙朝外头喊了一声。
  周瑾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进来,送到芸娘枕边。
  冯知意声音柔得发颤:“是个女儿,漂亮极了。芸娘,恭喜你。”
  这孩子提前三日降生,便是彻底错开前世的命运轨迹。
  万千滋味堵在冯知意心口,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