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朝,宋明达被御史台弹劾折子砸得头晕眼花。
账目不清、中饱私囊、狎妓赊账、有辱官体……还有一桩是纵容家奴侵占民田。
前几桩倒也罢了,最后一桩旧账,他记得那田产早就抹平了,不知怎的又被翻了出来。
宣明帝还没开口,冯太傅先站了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堪大用!”
“辜负圣恩!”
“有辱斯文!”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他骂得抬不起头。
满朝文武,无人敢替他说一句情。
往日碍于太傅颜面的姑息纵容尽数消失,人人冷眼旁观。
宋明达满腔屈辱,憋了一肚子火,狼狈回府。
刚踏入侯府大门,管家便仓皇迎上,面色惨白:“侯爷!不好了,夫人腹痛不止,身下见红,腹中孩儿……怕是保不住了!”
宋明达脚步一顿,愣了一瞬。
随即,眼底那团阴翳骤然亮了起来。
他按捺住心中狂喜,面上却堆出焦急万分的模样,大步赶往芙蓉院。
院中一片哭声。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周瑾和芸娘跪在榻前,冯知意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冷汗。
“这是怎么了?!”
宋明达拨开人群冲进去,快速看了芸娘一眼,声音沉痛,恰到好处。
周瑾哭道:“是奴婢没伺候好夫人,请侯爷责罚……”
“一群废物!” 宋明达厉声怒斥,借机发作:“通通滚出去!若夫人与孩儿有半点差池,本侯定不轻饶!”
周瑾膝行半步:“侯爷,大夫说了,夫人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滚!” 宋明达声色暴戾,强行将所有人赶走。
芸娘起身时,终于看了他一眼。
目光对上,芸娘微微颔首,宋明达心里彻底稳了。
待众人退尽,房门合拢,宋明达长松一口气,脸上焦急关切寸寸褪去,只剩冰冷漠然。
他缓步走近榻边,假意询问:“夫人身子如何?”
冯知意气若游丝,虚弱抬眸看他,眼底似含无尽悲凉:“孩子没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宋明达面色微僵, “夫人说的什么话,孩子没了,本侯自是心痛万分。”
冯知意嘲讽哼笑,眼泛湿红,气息微弱起伏:“我若真的去了……你要好好善待川儿。”
宋明达心中狂喜难耐,语气敷衍又冰冷:“那是我儿子,我自然会好好待他,夫人只管安心。”
冯知意骤然睁大眼睛,气息急促:“你…… 你当真盼我死?”
宋明达对上她的目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索性不装了,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来,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我想夫人死,是夫人自己作死。”
他居高临下,欣赏着冯知意惊变的脸色,积压数年的自卑、嫉恨、怨毒尽数倾泻而出。
“你自恃太傅嫡女,生来高高在上,事事压我一头,不是作死是什么?!”
“世人嘲讽我吃软饭、攀岳家,你以为我甘愿?我寒窗十载、步步血泪拼来的功名,凭什么永远要活在冯家的阴影里?”
“你收回嫁妆,断我财路,还联合冯家打压我,步步紧逼,不留余地……你不死谁死!”
“冯氏啊冯氏,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你为妻!”
“你自私,善妒,狭隘,娇纵,还木纳无趣……”
他越说越激昂,字字淬毒,尽情宣泄着扭曲多年的恨意,全然未曾察觉,冯知意急促起伏的胸口已然平复,眼底的悲凉虚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通透。
“宋明达,是你指使芸娘来害我,对不对?”
冯知意缓缓坐起身,眼神清亮如霜,静静望着癫狂失态的宋明达。
宋明达被她突如其来的冷静噎了一下,但话已至此,他索性认了。
“对!是我指使的!怪谁?怪你自己蠢!怪你愚不可及、目中无人!你以为区区小恩小惠,就能抹平你往日所有刻薄欺压?你今日的下场,是你活该!”
“啪!”
冯知意蓄足了力,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宋明达猝不及防,被她扇得踉跄后退两步。
他又惊又怒,目眦欲裂:“贱人!你敢打我!”
怒极攻心之下,他扬手便要反扑上前。
就在此时,屏风后方骤然炸出一道凛然厉喝:“宋明达,你敢!”
皇后梁清沅威仪走出,身侧林骁岚眉眼锋利如刃,紧随其后。
宋明达如遭雷劈般定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上的狰狞疯狂寸寸碎裂,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知意,你没事吧?”
林骁岚故意撞开宋明达,急步上前查看冯知意情况。
宋明达本就摇摇欲坠,被撞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人还是没反应过来。
冯知意抹一把脸,朝林骁岚笑笑:“怎么样,我演技不错吧?”
林骁岚看着她抹得雪白的脸,很无语:“都这时候了,还笑的出来。”
冯知意在她搀扶下,起身下床,居高临下看着宋明达,如看一只被踩住了的蟑螂。
梁清沅目光清冷,正欲喊人,冯知意先开了口:“宋明达,你还有话说吗?”
宋明达这才回过几分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冯知意的手抖得像筛糠:“你……你竟给我设圈套?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懂。
他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在外头玩了几个女人,花了她几个钱。
哪家主母不是这样过来的?
凭什么她就不能忍?
冯知意目光冰冷:“你问我为什么?”
“宋明达,你其实有很多机会的……”
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像是在替前世的自己,替那个死后无人收尸的冯氏,说一句迟了太久的公道话。
“第一次,我问你是否愿意娶我时,你该拒绝的。”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温度,“我私下见你,你若说不愿,我冯知意绝不会仗势欺人、强人所难。可你为了攀附冯家,一口应下,说倾慕我已久。”
宋明达嘴唇哆嗦着,扑通跪下,却说不出话。
“第二次,你娶了我,便该做好一个丈夫的本分。我并不求你一心一意,只要相敬如宾,予我尊重,冯家的权势财力,你样样都可得。可你朝三暮四,逼我妥协,纳妾不算,还在外头狎妓,甚至敢在我眼皮底下强占婢女。你把我冯知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还指望我笑着给你递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