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马车等着,车夫是个半大小子,上前见礼道:“给姑姑请安。”
沈朝露用目光询问谢清砚,“这谁?”
谢清砚凑她耳边,低声:“王爷王妃收养的义子,念朔,郭念朔……来监督我的。”
沈朝露一怔,已从这个名字中,窥见了背后故事。
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在一处宅院门口。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两个大字写得端方饱满——栖迟。
栖迟,语出《诗经》: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是安歇、栖居之意。
且,这是……
“是卫烽哥哥的字。”
谢清砚含笑:“正是王爷亲笔,自为人父后,王爷就连笔锋都变了许多。”
沈朝露眼眶已热。
三进的院子不大,布局却极精巧。
前院种了一棵老桂花树,枝叶繁郁,遮了小半边天。
能想象花开时,是怎样的芬香沁人。
树下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摆着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插着新折的槐花枝。
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廊柱间挂着竹帘,风过时竹片相击,清脆细碎,像谁在远处拨了一串碎玉。
天井里铺的是青灰色方砖,砖缝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中院正房门口垂着一挂浅碧的纱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明间摆的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搁着青瓷香炉、白釉茶盏、几本书册。
案角还压着一方织锦桌旗,针脚繁复细密,织的是缠枝并蒂莲,颜色鲜亮簇新,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手艺。
沈朝露的呼吸渐渐止住,目光不可思议地望向房檐上悬着的风铃。
眼泪瞬间如断线的珍珠,就那么扑簌簌的落下来。
这里的一物一景,皆是照着她在沈家时的院子布置的。
就连那风铃,也是她幼时,三哥托卫烽哥哥从北境带给她的。
兜兜转转,物是人非,它却归了来处。
沈朝露哑不成声,“你,你怎么做到的?”
谢清砚从身后将她拥住,坦言:“多亏有王爷王妃相助。”
简单一句背后,是无数人对她的爱与牵挂。
这处宅子,是他上次来时便看好定下的。
回京后,他立即前往摄政王府,一为请罪,二为提亲。
被摄政王骂的狗血淋头,自不必说。
骂完,王爷王妃便忙了起来。
“沈家宅院,如今由王妃改作知味堂分院,许多老物件都被她保留着。”
谢清砚看着这些陈设,不由动容:“王爷王妃亲自派了人来布置……”
说着,他将沈朝露引到内室。
屋里迎面是一面半人高的螺钿妆台,台面嵌着贝壳磨成的花鸟纹样,在日头底下泛着彩光。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梳篦、胭脂盒、和各种常备的金银首饰。
旁边立着红木衣架,衣架上悬着一件大红嫁衣。
通身流光,金线绣的凤穿牡丹纹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裙裾,针脚密如春蚕吐丝。
袖口滚了金边,领缘缀着一圈米珠,珠子不大,粒粒圆润,在斜阳底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嫁衣旁边并排挂着一件男子的婚服,石青底、赤红缘,绣的也是凤穿牡丹,两件衣裳配在一处,凤与凤相望,牡丹与牡丹交缠。
"嫁衣是王妃亲笔画的图样,京城南街锦绣坊赶了半个月的工。"
谢清砚从妆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锦匣,打开来,里头卧着一对金镶玉的凤钗、一只羊脂玉的喜镯。
底下压着一张信笺。
信笺上只有短短两行字,笔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宋三愿的簪花小楷:
吾妹朝露,愿你春有繁花,冬有暖灯,三餐四季,岁岁被爱。
一生明朗,万事皆甜。
寥寥数语,字字温柔,满是疼惜与期许。
沈朝露指尖轻轻抚过微微晕开了一处的字迹,心头滚烫一片,眼泪无声。
“三愿姐姐,卫烽哥哥……”
谢清砚将她拥紧,任她发泄心中思念。
待朝露情绪平复了些,他方才解释:“新政推行,郡主太小,王爷王妃实在走不开。”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
实则,世家欺新帝年幼,借新政推行,意图祸乱朝纲。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和摄政王。
他能脱身,全靠王爷王妃成全。
沈朝露自然明白其中厉害,不由担心:“你动不动就消失,会不会引人注意,万一……”
谢清砚一笑,眉眼生辉,“摄政王,护国夫人,外加一个首辅,还护不住小露儿吗?”
这样自信狂妄的他,是沈朝露没见过的。
她痴愣住,眸光潋滟。
谢清砚拂开她颊边的碎发,轻叹:“假以时日,必能团圆……只是我,实在等不及,只好多辛苦王爷王妃,好在,他们亦是十分愿意的。”
只王爷骂骂咧咧,不给他好脸色而已。
“哦,对了,还有……”
谢清砚又指了指另外的两个箱子。
都很大。
沈朝露在他的示意下,先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各种武器,比如小木刀,小弓箭……
沈朝露从里面挑出一把桃木剑,哭笑不得:“这个红缨……她这是让我自己驱邪吗?”
谢清砚含笑望她,目光不移,解释道:“红缨姑娘说了,王妃的孩子有的,你的孩子也有……”
沈朝露这才反应过来,忙伸手捂他嘴。
“你别说了……”
谢清砚趁机在她掌心一吻,烫的沈朝露忙又缩回来。
她故作镇定,去掀另一个箱子。
里面都是些朴实无华的珠宝,唯一特别的,是一卷书画。
她打开,上面只有一字——人。
笔锋磅礴大气,立的稳稳当当。
“澹舟……”
沈朝露又绷不住了,“澹舟他,他知道了?”
谢清砚点头,“该让他知晓的。”
他没说的是,听说她还活着,已有帝王之姿的澹舟,哭的像个真正的孩子。
沈朝露看着那字,反复喃呢:“长大了,他真的长大了……”
谢清砚将她再次拥入怀,附和说:“是呀,长大了,再有时日,便能撑起这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