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州。
知味堂门口的老槐树正值花期,风一过,扑簌簌地落,似下雪一般。
距离谢清砚回京,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可沈朝露却觉得,好似已经过了一辈子。
思念像被拉长了的麦芽糖,扯不断,黏糊糊地缠在手指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不由懊恼。
早知相思如此难捱,就不该应他。
又一阵风过,沈朝露伸出手,接住两瓣飘下来的白花。
花瓣躺在掌心里,凉而柔软。
像谢清砚走那天,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带着早起赶路时那股淡淡的凉意。
她闭着眼睛没看他的脸,怕看了就舍不得松手。
"堂主,堂主,有人提亲来了,扈大娘让你回去!"
远处跑来的小屁孩儿,叫平安。
四五岁光景,瘦瘦小小的个头,脸圆圆的,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有几分像小澹舟,是以,沈朝露待他总要多几分温柔。
加之,他疫难时出生。
其母染疫严重,却凭着一口气硬撑到了临盆那天。
把孩子生出来之后,人就没再醒过来。
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活不了。
是三愿姐姐抱着他,捂在怀里暖了三天三夜。
后来孩子睁了眼,哇地哭出声来,三愿姐姐给他起名叫平安,亦是对他最大的期盼。
沈朝露蹲下身来,把平安肩上的槐花拂了拂,又把他攥在手里的那一串接过来,别在他耳朵后面。
小家伙晃晃脑袋,像个窜了戏的小门神,憨憨地冲她乐。
“这种事让扈大娘处理就行了,你不好好念书,瞎跑什么。”沈朝露故意板起脸。
自她在知味堂安定下来后,大家怜她孤苦一人,没少在她婚事上操心。
被她拒了一次又一次,且带着谢清砚招摇过市后,再没人提。
怎的,时间一久,又有人担心她没人要了?
平安眼珠子转了转,似忍的辛苦,但还是忍住,拉着她的手,边跑边道:“你回去就知道啦!”
沈朝露的心,莫名一动。
平安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沈朝露被他拽进院子时,先听见的是扈大娘那把爽利的嗓子,正跟什么人说着话,语调比平日高了两分,带点藏不住的欢喜。
"我们堂主啊,那真是个好姑娘,嫁过去定然是旺夫的……"
沈朝露脚步一顿,隔着门口一丛正开得热闹的月季,看见一人坐在院中的竹椅上。
一身青衣,脊背挺直,姿态端方。
手里端着扈大娘塞给他的粗瓷茶碗,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衬着,竟显出几分拙朴的雅致来。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薄薄的眉眼轮廓,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画,颜色不浓,却经得起看。
他正低头听扈大娘说话,姿态极恭谨,时不时颔首,嘴角噙着温和笑意。
沈朝露心脏狂跳,无意识地攥紧平安的小手。
平安疼的‘嘶’一声。
就在这时候,那人侧过头来。
一双眼睛温润清透,像连州城外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冰面底下是汩汩流动的春水,被一层薄薄的冰克制压着,明明汹涌得要命,表面上却偏偏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此刻冰面裂了一道缝。
那目光里翻涌着的深情与思念,从眼底溢出来,顺着日光淌到她跟前。
沈朝露的眼眶倏地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松开平安的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裙摆扫过青砖地上的落花,扫出一小道湿漉漉的痕迹。
却在一步之遥,突生怯意,目光垂下不敢看他。
“你,怎么是你?”
不是新政推行,事务繁忙,归期难定吗?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谢清砚从竹椅上站起来,脚步未动,守着礼数,却是道:“太想你。”
温润的嗓音清冽动人。
沈朝露的脸瞬间红透,心跳快的像是要破胸而出。
这人真是……还有孩子呢……
“接下来的事,你们自己聊,我做饭去。”
识趣的扈大娘牵着平安去了后院。
平安一步三回头,看看自家堂主,又看看温润俊朗的谢先生,懵懂地抿着嘴笑。
这下,堂主再不用一个人饮酒了吧?
谢清砚凝着女子泛红的眼尾,眼底柔光流转,嗓音低哑道:“回京时,已取得王爷王妃同意。此番归来,是为向姑娘正式提亲。”
“朝露,你可愿嫁我?”
沈朝露再难克制,扑进他怀里,又气恼不过,拳头在他肩上捶了两下,却不说愿与不愿。
然,还用说吗?
其中心绪,难以启齿。
前番他来,又是告白又是剖析,肺腑之言,句句动人。
上苍有成人之美,她岂敢辜负。
却又深知,他身肩重任,难以脱身。
且世事难料,生死离别,从无定数。
此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何不珍惜当下。
她私心里想,此生若不能再见,留一个孩子陪她,亦是圆满。
于是,趁着酒性,她几番主动。
可他竟生生忍了下来。
她又气又委屈,眼眶红红瞪他,“谢清砚,你装什么君子!”
他低头,声音哑的厉害,“我已亏欠你太多……不愿再委屈你。”
他说要礼数周全,要行聘娶之仪,要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
可沈朝露只想说,去他的礼数!
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东西还少吗?
可他,非要坚持……且,做到了。
“若你同意,婚期定在下月初九,可好?”
谢清砚的声音响在耳边,隐有几分忐忑,又说:“礼数仍算不得周全,朝露,若你有不满,尽管提。”
沈朝露喃呢轻叹:“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是你教我的呀。 ”
她抬头,怔怔望他,心口密密麻麻的酸,又密密麻麻的甜。
“你明知,我愿意的呀……还要让我等……”
温软的唇突然贴上来,融解着她未尽的委屈。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让我余生慢慢弥补好不好……”
谢清砚拥紧怀里的人儿,心境如千帆归来。
无人知,这些年,他曾在无数个孤寂长夜里,反反复复的回顾来时路。
纵然千般万般的推演,当初的隐忍周旋,已是上上之策。
可心里依然因遗憾和后怕,时常痛彻难眠。
走到现在,步步艰险万难。
可正因那么千险万难才走到这里,最后两步,才更不想潦草匆匆。
北境的风,向来豪迈,刮起来就没个轻重。
漫天槐花如雪纷飞,落满庭院,落满二人交缠的身影。
那些等候,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
谢清砚的心意,沈朝露怎会不懂。
正因懂,怨不起来,倒凭添心疼。
罢了罢了,这般难能可贵的当下,何苦要为难自己。
她闷闷道:“离初九,不过十来天,嫁衣……都来不及准备……”
谢清砚牵起她的手,温笑道:“这些事,早有人替我们操心,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