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信哪里知道我的感受。四十三岁怀上孩子,就像一夜间给肚子里塞进一颗毛茸茸的手榴弹,不知道哪天它会把你炸上天。男人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只管下蛋,抱窝的事全留给女人了。
“我查过了,你这个年龄怀孕要多补充叶酸,要远离有辐射的东西,计算机、微波炉、电视、手机,总之一切与辐射有关的你都必须远离。还有,你得定期去医院检查,四十多岁的妇女怀孕都属于高危妊娠,发生危险的概率高。但我们不怕,相信科学,定期去总院检查就行。前期三个月要少去公共场所,别跟大吕到处逛了,预防感染的弦儿丝毫不能松。还有避免化学药物,理发店那些染发烫发的药水对你都不好,这期间稍微邋遢点没人笑话你——还有,中期别忘了做唐氏综合征筛查,等一下我写下来拍了发给你。不要害怕,我跟周鸣已经交代过了,他老婆就在总院妇产科门诊,会关照你的。你也不用客气,去了直接找她就行。她人很好的,军人家庭出身,父母都是战争年代过来的老革命。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过几天还得跟部队出去,这次时间会长一些……”
这些没营养的话我一点也不想听。每次打电话赵有信都恨不能把一个月的内容交代完,然后一有空便逐一对照检查。有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事,管你这边是正在上课还是年级会,他都会照常打来。有一回,我正给学生上课,他打过来,我忘了把接听改为手动,结果没等我按下关闭键,手机自动接听后,他在里面大声说:“麦当劳、肯德基也不能吃,那些东西有激素——”把全班的学生都吓傻了。打那以后,班里的调皮孩子老远看见我就嚷嚷:“‘有激素’,不能吃。”有段时间,我成了“有激素”的代名词,还被张凤芝找去谈了话。
其实,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他操心。自从知道怀了老二,我就从网上查阅了许多大龄孕妇注意事项。去总院做检查,也没去找周鸣老婆,怕麻烦人家老革命的后代。虽说赵有信跟周鸣关系不错,可他老婆我一点也不熟,人家是空军总院的医生,现役军人,级别比周鸣都高,不是我们这类的随军家属,平头百姓。平时在院里看到他们两口子,周鸣很客气,他老婆也就冲你点个头。所以说,我不想去跟一个点头之交装亲生的。难不成那些不认识医生的女人不做孕期检查,不生孩子吗?
我五一从赵有信那儿“载人”而归,六一向他公布谜底后,就一直活在颠三倒四、无穷无尽的假想中。最先想到的是家里目前的经济状况。我认真查看了每一张定期存款单,计算了生完孩子能有多少天产假。如果张凤芝通融的话,在128天产假的基础上,以军属两地分居为由,让她再延我三个月的假期,孩子就快一周岁了。需要的时候,让母亲过来帮忙照看一下,等孩子上幼儿园后我就能松口气了。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赵傲。来年六月是他高考的时候,我的预产期在三月底。虽说对他考试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谁知道二胎生下来他心里是个啥感觉,情绪会不会受到影响。到了明年元月,赵傲到了最紧张的时候。“一模”以后,“二模”,“三模”,报志愿——而家里充斥的婴儿哭泣声,让他怎么能静下心来复习呢?如果母亲来照顾月子,屋里整天烟熏火燎的煲汤炖煮,又叫他怎能不分心?赵有信说的那些并不是我担心的事情,而是老二出生后,对陪伴我17年,给我欢笑给我希望的长子的命运所造成的冲击。
晚上,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等赵傲放学后一块回家。大吕从门外露了半个脑袋,见我还在,“哟”了一声:“你没回去啊?”
“等赵傲一块走。”
“又不是冬天,天气暖和了,你用不着等他一起走。孩子整天坐着,自个溜达着回去权当运动了。白天坐一天了,现在还闷在办公室里你不烦啊?”
“说,你干吗不走?”我头也没抬,心想你哪知道我想陪儿子度过这段时光,为日后积累些美好回忆。在老二没出生前,我只想全身心地陪陪赵傲。
“我看这儿灯亮着,寻思谁没关灯呢。”她咧嘴一笑,走过来,“要不要我帮你批?早点弄完,咱一块去友谊商城逛逛,那儿进了好多今年流行的皮凉鞋,还有包包。”
“谢了。”我转过身继续批改作业,把错误多的、抄写不认真的作业放到一边。
“我发现你变了,最近总也叫不动你了。”大吕咂着嘴,围着我的桌子转了个来回,“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一听这话,我心里一惊。她是不是长着第三只眼啊!
“哟,看来是真的,你脸都红了。”她轻轻掠了我一下,“说,是哪位傻大胆儿,竟然敢打军属的主意,说呀,是谁?”
“是你——吕萍。”我的心顿时落了地,我还以为她说我怀孕了,差点被她讹出真货来。
“我哪敢跟你啊?叫你跟我出去逛个街都把你难成这样,破坏军婚可是要坐6年牢的。”她在对面坐下来。
“你怎么不回家,跟你家那位去酒吧啦?”
“早就不去了,都‘三高’了。”
“谁让你整天拉他去酒吧的。”
“那也总比他整天跟那些有的没的腻歪强啊!虽说‘三高’了,可他现在下了班就去健身房啦,这也是坏事变好事嘛。男人啊,知道自己‘三高’了心气都没了。我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挺歹毒?可事实就这么回事。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把身体调整好。身体是一,有了这个一,后面的那些零才能体现出价值;没了一,啥都没了。”
“那你怎么不跟着去啊?你不天天嚷着减肥吗?”
“去啦,受不了里面的味儿,忒呛人了。你不知道啊,这健身房里的女的忒少了,全是老爷们儿。”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悄声道,“哎,你是不是怀了?”
“你别胡说八道,怀什么了这就——”
“看把你吓的,没怀就没怀呗——”她突然停下来,眨着眼睛直往我肚子上瞄,“我怎么觉着不对啊?”
完了,大吕肯定看出什么来了。原想三个月后,出怀的时候再告诉她,可她怎么这么快就怀疑了?我没了底气,尬在那儿。
“哎呀,你可真不够意思,对我还保密。”她改为陈述句了。
我觉得脸上滚烫,头发根儿那儿一个劲地冒汗:“哎呀,不是不告诉你,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你还别说,张凤芝那双眼睛还真毒,一眼就看出你怀孕了。”她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学着张凤芝的口气说,“瞅她走那两步路,八成是又有啦。”
“这个张凤芝,就她事多。”我掉转了枪口,先发泄一把。
“张凤芝人糙一点,可心还不坏。她要使坏,可以放出‘她老公一直在外面,她怎么自个就怀上了’的风声,保管你吃不了兜着走,可人家没那样——”
“她不能就凭我走路的样儿判定我怀孕吧。”
“你那‘有激素’的故事谁不知道啊?用不着生气,这是好事,干吗不能说啊?你越这样反倒不好,大大方方的,不就怀孕吗?我这想怀都怀不上呢,你别占便宜还卖乖。”
“这事都怪赵有信,我明明把每周哪天上课都一一标给他,他还抽风似的打过来。”
“哎哟——过了啊!人家不是关心你吗?好赖不分啦你——是不是故意气我这怀不上的啊?!”
“大吕,我怎么看你这懒洋洋的劲儿更像怀孕呢。要不你去看看,自己瞎琢磨怎么成呀?要不这样,下次我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你跟我一块去,好好检查一下。”
“现在要怀,他的身体也不允许啊!他一个老‘三高’,再生一小‘三高’,影响孩子质量啊!万事随缘吧——”她伸开两臂,又伸了个懒腰,“春困,秋乏,夏打盹儿。”
“你是不是真有了——”
“嗯,有了——板油。”她恢复坐姿,“哎——我说你总这么坐着,骨盆充血,对胎儿真不好啊。”
“那有什么办法?趁现在还能工作,挣钱养家啊!”
“得了吧。你家赵有信是大军官,还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