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悄然而过。
温御史府温如蕴的小院,日日清净。
自前番私写狐妖话本事发,温如蕴被兄长温知节罚抄《女诫》一月,如今尚余十余日方满限期。
这些日子她倒是安分,没再闹出半分风波,日日待在院中伏案誊写,乖顺得连院里丫鬟都诧异。
除了几日之前,她在皇城司闯下的那场塌天大祸。
御史府的家法,温知节下手从不含糊,《女诫》每日十遍,连续一个月,抄不完,不许出。
温如蕴边抄边想,不知道兄长要是知晓自家亲妹妹在皇城司的那桩官司,又会怎么罚她。
她领教过一次,便不想再领教第二次。
皇城司乃是机要密地,司中诸事本就严禁外传、半点不透风声。若是内里动静轻易便能传扬出去,便不配为天子亲卫、掌天下侦缉。
想来那日场面私密,本就无人多嘴,兄长原该无从知晓。
午后天光柔和,落在少女垂着的眼睫上,温如蕴提笔落字,姿态端方,认真履罚。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伴着丫鬟整齐的行礼声。
“大公子。”
温如蕴笔尖一顿。
不用抬眼也知道,是她那位刚从翰林院下值归来的兄长。
温知节一身规整藏青翰林院官袍,玉带束腰,墨发束得一丝不苟,满身朝堂文臣的清正肃穆。他刚下值便径直回府,连朝服都未曾换下,面色沉冷,眉眼间压着淡淡的愠怒,一看便是憋着气来的。
守在书房外的秋月连忙上前福身:“大公子。”
温知节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扇,声线沉敛,带着公务之余的疲惫,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严厉:“你们姑娘呢?”
“回公子,姑娘正在屋内抄录女诫,片刻未曾停歇。”
话音未落,温知节已然抬手,推门而入。
冷风随着他的动作灌入屋内,吹散了案前淡淡的墨香。
温如蕴看他一身官服,暗道来者不善。
她从容搁笔,起身步至一边,敛衽端庄行礼,眉眼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兄长来了。”
温知节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在案上那沓宣纸上,看了一回,淡淡道:“女诫抄了多少了?”
“今日第三遍方毕。”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冷淡,“接着抄。”
“是。”
一问一答,规规矩矩。可温知节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看了她字迹片刻,忽然开口:
“前几日,你去了皇城司?”
温如蕴垂着眼,答得老实:“是。陪江二姑娘去的。”
温知节问:“那日可曾见到什么人?”
这是知道了……温如蕴垂眸低立,兄长这是专程来兴师问罪的……心底却暗自复盘:
那事知情者寥寥,裴承朗为人孤傲,断然不会在外多言,江晚更是素来替她遮掩,绝无外泄之理。
怎么知道的……他能知道,说明这件事在皇城司就不是密不透风,那陆知衍想必也知道了……
哎……又要连累晚晚了……
温知节望着她沉默的样子,胸中郁气翻涌,一时竟难以开口。
他身为翰林院文臣,饱读圣贤礼教,端的是一世清名。
偏生自家妹妹做出那般近身轻薄朝臣的荒唐事。
此事太过轻佻逾矩,于礼教不合,于体面有损,他堂堂君子,竟连诘问都难以出口。
温知节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主动交代的意思,终于绷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极隐秘的事:
“那日……有人瞧见你在演武场上,对裴大人……举止不甚规矩。”
“确有此事。”
温知节被她坦荡无畏的语气堵得一噎,看着满桌工整的女诫字迹,只觉刺眼至极:
“我原以为罚你抄书,能磨磨你身上的顽劣肆意,让你收心守礼。谁知你闭门几日,半点心性未改!”
温如蕴垂着眸,乖顺听训,姿态恭顺,半点不顶嘴。
“事到如今,我看你满脸平静,半点不知悔改!丝毫不知女子矜持礼教!”
温如蕴抬起眼看他,目光确实平静得很:
“兄长息怒。那日之事,是如蕴失仪。”
她语气诚恳,半真半假地轻叹一声:“我事后回想,也觉荒唐,像是一时被迷了心智,如同被人下蛊一般,全然失了分寸。”
“那日场面私密,在场不过寥寥数人。裴大人清正宽和,并未与我一介女子计较半句,晚晚也再三宽慰我,说此事无人外传,风波已过,让我安心静养,不必挂怀。”
她抬眼,眉眼温顺无辜:“我本以为此事已然揭过,没想到,还是劳兄长挂心了。”
温知节看着她这副知错却根本没走心的模样,气堵心口,沉声道:
“裴大人不追责,是他身居高位、心怀格局,不屑与你置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资本!”
“皇城司演武场,宫禁重地,朝堂重臣身前,你也敢肆意放肆、失仪妄为?若传出去,损的是温家满门清誉,毁的是你终身名节!”
他字字严厉,句句训诫,将利害得失一一剖析。
温如蕴全程低头聆听,温顺乖巧,任由他数落,不反驳、不顶嘴,态度十足端正。
等他尽数说完,屋内归于安静。
温知节盯着她良久,冷声道:“看来这一月女诫,你是真的没抄够。”
他略一沉吟,语气断然:“即日起,每日再增抄《内训》十遍,时日多加一月,彻底收收你这一身无法无天的性子。”
温如蕴依旧温顺应声:“是,兄长教训的是,如蕴遵命。”
温知节目光沉沉扫过她,瞧着她这般事事应下的顺从模样,可眼底从始至终不见半点真切悔意。
语气骤然冷厉几分,没再纠缠言语对错,开门见山地质问:
“那日随你同去皇城司演武场的,是哪个丫鬟?”
温如蕴心头微紧,老老实实回话:“是秋月。”
“秋月全程都在?”温知节追问,声线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是。”温如蕴微微一愣,没明白他忽然问下人做什么。
温知节眸光更沉,淡淡吐出一句定论:“那便是全程未曾规劝、未曾拦阻了。”
他话音未落,转头对着门外立着的随行小厮冷声吩咐:“将秋月即刻发卖出府,永不许回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