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地,温如蕴脸色终于变了,方才温顺恭顺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下去:
“兄长!不可!”
“此事是我一人之过,从头到尾与秋月无关,你为何要发卖她?”
温知节垂眸睨着她,眼神冰冷又严苛,是世家嫡长兄不容置喙的决断:
“贴身丫鬟随侍左右,主有错、仆无规,不知规劝主子失德妄为,留着便是日日纵你顽劣,留之便是祸患。”
“不是的兄长!”温如蕴眉眼都染上慌乱:
“那日秋月从头到尾守在演武场门外,半步未入内,全程安分守己!是我执意胡闹、与她半分干系都无!”
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抄书禁足、被罚加训,她从头到尾坦荡淡然,半点不惧。
可她不怕自己受罚,唯独怕连累身边无辜的人。
情急之下,温如蕴屈膝重重跪在冰凉地面上,眼底终于褪去所有漫不经心。
她脊背微僵,垂首伏身,姿态全然服软:“我再也不敢肆意妄为,绝无下次,求兄长饶过秋月。”
温知节静静俯视着跪地的妹妹,看着她终于露出一丝惧怕悔意的模样,心底郁气非但未散,反倒更冷:
“如今知错了?我方才训诫半日,你神色坦荡,半点看不出来有悔改之意。可见抄书惩戒,于你而言,形同虚设。”
他语气断然:“秋月既不知情,发卖便罢了。可她身为你贴身侍婢,未能看顾周全,也是失职。罚她十板子,让你院里上下都牢记,身为侍主之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也不行!”温如蕴慌了神,直接起身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眉眼急得发红:
“兄长万万不可!秋月是我身边最体面的丫鬟,她要是挨了板子,府中动静势必闹的极大,传入母亲耳中,秋月性命难保!”
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袍,语气又急又软,带着卑微的恳求:
“今日是我错,你要罚便罚我,如何罚我都认!但秋月当真无辜,万万不能连累她!你要闹大,我拦不住,可这件事确实与下人无关!”
她豁出去一般,不管什么规矩体面,死死攥着他不肯松手,只求保下自己的丫鬟。
温知节垂眸看着她慌乱护着下人的模样,眼底冷意稍敛,添了几分复杂的沉敛。
她肆意妄为,无视家规礼教,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懂得体恤下人,惜身边人命,也唯独此刻,真正生出了惧怕之心。
他轻叹一声,他的妹妹终究是念着本心,性情未失,尚可挽回。
良久,他终是松了口,声线依旧严厉,却撤了发卖丫鬟、重罚板子的重刑:“你倒也知晓体恤旁人。”
“既如此,下人无过,便不牵连旁人。”
他沉声道:“今日,便只收拾你一人。”
“二十戒尺手板,当堂领罚。”
话音落定,小厮捧着乌木戒尺入内,躬身奉上,一看就是事先准备,来之前就想好了要如此惩戒她。
温如蕴听闻丫鬟平安无事,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
只要不连累旁人,区区二十下手板,于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垂着眼,想到右手还要罚抄,决然伸出左手掌心,稳稳摊开,毫无躲闪。
温知节执起戒尺,没有半分姑息纵容,抬手便落。
“啪——!”
清脆凌厉的声响骤然划破屋内寂静,力道沉实,毫不留情。
第一下落下,掌心瞬间发麻发烫,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节奏规整,力道十足。
戒尺次次实打实落在掌心,不偏不倚,没有半分放水。
不过数下,原本白皙的掌心便迅速泛红、发烫,火辣辣的灼痛密密麻麻铺展开来,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咬着唇,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细碎的痛呼,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委屈,只有全然的坦然认罚。
二十下戒尺,声声清脆,尽数落完。
掌心早已通红滚烫,灼痛感久久不散,每一寸皮肉都透着清晰的钝痛。
罚完后,温知节似乎觉得教训的也差不多了,便起身抬脚要走,迈了几步,又停住了。
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随意得几乎不自然:
“那日……江家的二姑娘,可曾受惊?”
就是这一句看似寻常的问询。
方才任骂任罚、百般隐忍的温如蕴,眼底温顺瞬间褪去,寒意骤然漫开。
她心底一声冰冷嗤笑。
真是可笑。
他们温家兄妹,又有谁是真正的干净人?
她在外胆大妄为,好歹坦荡直白,想什么做什么,从不遮掩。
可她这位世人称颂的端方君子、翰林院清流兄长,却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道貌岸然,暗恋自己妹妹的闺中密友,藏得根深蒂固,藏得连自己都要骗。
温如蕴忍了他半日训诫,任由他拿礼教规矩压她、拿世家清誉打她,半点不恼。
可他万万不该,在她面前打探江晚。
触碰她闺蜜,便是触她底线。
温如蕴抬眼,方才顺从的语气冷了下来,直白又锋利,半点情面不留:
“关兄长什么事呢?”
她握着自己红肿火辣的左手,语气好不到哪去:
“晚晚受惊与否,自有陆知衍照拂宽慰。”
温知节的脸色骤然一僵。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微皱,“我不过是——”
“兄长不过是随口一问。”
温如蕴接过话头,那双眼睛亮得逼人,让他难堪:
“如蕴听见了,也回兄长:晚晚很好,不劳兄长挂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回答了。
温知节身形倏然一僵。那深埋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连自己都刻意压抑的隐秘情愫,仿佛被人骤然剖开,赤裸裸晾在人前。
“兄长。”温如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残忍的告诉他:
“晚晚不日便要同陆知衍定亲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温知节仿佛呼吸都停了。
温如蕴看着兄长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往下说:
“那日花园里,陆知衍当着满院子的人,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兄长也在场。”
她的声音轻轻的,轻轻的仿佛在小心揭温知节伤疤怕他疼痛,可每字每句却又尖锐致命:
“他说得出口,兄长呢?”
温知节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次轮到她给人定罪了:
“自那日起,兄长便再无半分可能了。”
“兄长前程坦荡,身为温氏嫡长,自有门第相当的贵女匹配。”
“以后莫要再问我关于晚晚的一切。”
温知节的嘴唇微微颤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底暗念,一朝被至亲戳破,颜面尽失。
他就那样站在书房正中,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可那张脸此刻青白交错。
此时此刻,兄妹两人各有各的狼狈。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温知节转过身推门而出。
他走的时候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温如蕴一眼。
院中传来丫鬟们行礼问安的声音……“大公子”……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温如蕴站在书房里,听着那阵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她转过身,托着疼痛的左手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
把左手搁在岸上,不顾疼痛,铺纸,落笔,
《女诫》第四遍,第一页,第一行——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她的笔锋很稳,字迹端端正正,像是方才她没挨过体罚。
可她的唇角弯着,弯着的弧度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薄讽。
我们兄妹两人,又有谁是好东西呢?
只不过兄长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
而她疯得坦荡,是个真小人。
这左都御史府看似簪缨世家、体面光鲜,内里儿孙,谁又比谁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