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陆知衍又如往常一般，备礼登门长公主府。他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朱阶之下，眉目恭谨，请求召见。
往日通报后，内侍皆是礼数周全，婉言劝退。
可今日，内侍似是早已久候，见他求见，便上前躬身，语气一改往日的推诿冷淡：
“陆大人，长公主殿下今日得闲，请您入府相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知衍眼底微澜一动。旬日奔波、次次落空的等候，终于等来一次召见。
他压下心口情绪翻涌，将备好的礼交给门房，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往府中走去
正殿明堂，窗明几净，威仪森森。
长公主端坐主位，一身华贵宫装，气场沉静迫人，不怒自威。她垂眸翻着书卷，指尖轻搭卷页，并未抬头看他。
陆知衍步入殿中，行朝臣大礼：“臣，陆知衍，见过长公主殿下。”
良久，上方才传来她淡淡一声，威严平静，听不出喜怒：
“免礼。”
陆知衍直起身，垂眸恭立，静候长公主开口。
长公主终于抬眸，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言辞清冷：
“陆大人旬日以来，三日一至，屡屡登门求见，风雨无阻。不知你如此执着求见本宫，究竟所为何事？”
陆知衍闻言，再次撩袍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方才更深，额头几乎触到手背。
“臣斗胆，”他的声音沉稳，言辞恳切：
“屡次求见殿下，只为恳请殿下成全，容臣求娶江侍郎府二姑娘，江晚。”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一瞬。
长公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似讽，漫声开口：“哦？”
“你要求娶江家的姑娘，去江家便是，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这一句，锋利又刁钻。
陆知衍依旧恭敬：“江二姑娘出身世家，品性纯良，温婉端方。”
“天下良臣淑女，皆受天家庇佑。天下儿女，亦皆仰长公主慈护。”
“江二姑娘虽出生江府，可殿下仁心护京中晚辈，庇佑世家子女。臣求娶江家姑娘，不敢不来长公主驾前请恩。”
长公主闻言，竟是朗声笑了出来，似是真被他这一番八面玲珑的话给逗笑了。
她敛了笑意，眸光微凉，沉沉落定在陆知衍身上：
“不愧是探花郎，口舌伶俐，心思玲珑。”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郑重，像是终于要谈正事了：
“陆知衍。”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带任何官称：“本宫问你，你想求娶江晚，可是真心？”
陆知衍目光清正：“臣对江二姑娘，一片赤诚，绝无半分虚假。”
“赤诚？”
长公主笑着摇头：“本宫见过太多人说这两个字，到头来，不过是一句漂亮的空话。你拿什么来证明你的赤诚？”
陆知衍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答案：
“臣无法用言语证明赤诚，”陆知衍说，“空口许诺最是轻易，不足以证臣半分赤诚。”
“臣无以凭口舌自证，唯有余生可作凭证。只求殿下给臣一次机会，来日漫漫岁月，臣必以行践言，让殿下亲眼所见，臣今日所言，无一字虚言，无半句假意。”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渐渐变了味道：“你倒是会说话。”
“臣句句发自肺腑。只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用行动来证明。”
“起来吧。”长公主似有一丝动容，唤起了陆知衍。
她从案后走出来，缓缓踱了几步，看向窗外。窗外的茶梅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簇拥在一起，像谁把一整匹锦缎铺在了园子里。
她没有看花，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宫墙之外那片看不见的天际线上。
“嘉柔要回来了，”她忽然开口，语气轻柔：“你知道吗？”
陆知衍的眉头微微一蹙。
“臣知道。”他说，声音依旧平稳。
长公主转过身，看着殿中的青年。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怎么想的？”
陆知衍答的坦荡：“嘉柔公主当初远嫁，是为社稷安稳、为边境安宁。臣心中唯有敬重，无有其他。”
“无有其他？”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满京城都知道她曾痴慕于你，你说无有其他？”
陆知衍声音沉了几分：“旁人如何说，臣管不了。臣只想说，嘉柔公主当年对臣的情意，臣不曾回应。她远嫁和亲，是为国事，不是为臣。臣担不起那样的罪名，也不该担。”
长公主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道理确实如此。
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凌厉：“公主回朝，此事你怎么看？”
陆知衍沉吟片刻，回道：“圣上久病，嘉柔公主回朝，能慰圣心。既全父女之情，又和殿下姑侄团聚，臣以为，这是好事。”
“好事？”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你说得倒是轻巧！”
她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又放下了，显然心思并不在茶上。
“本宫问你，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不要跟本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本宫在宫里待了几十年，那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陆知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的檀香都燃尽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无声地落在铜炉里，碎成细末。
“臣心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坚定字字清晰：“只有江晚一人。从前是，如今是，往后也是。任谁回来，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长公主眸光微冷，语声不高，却裹挟着天家与生俱来的威压，沉沉覆落下来，无需半分刻意，便压得满殿气息凝滞：
“就凭你？”
“你如今不过区区六品，根基尚浅。嘉柔若执念深重，又身负帝宠，贵为公主。若她执意纠缠你，你有何还手余地？”
“臣有。”他语气依旧恭敬，却暗含万丈底气，隐隐展露他日登阶掌权的格局：
“请殿下放心。”
“一时六品，但臣绝不会永远屈居六品。”
“嘉柔公主殿下，能和一次亲，就能和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