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衍一语落地,殿内骤然炸开几分凛冽锋芒。
  长公主指尖不觉扣紧了楠木案沿,精美的玉甲抵着木纹,沉出一道极淡的压痕。
  陆知衍这是在僭越,也是在向自己递投名状。
  她垂眸睨着阶下青年,眼底掠过一层无人察觉的深赞。
  世人皆称陆知衍才学斐然,风雅端方,是永宁侯府走出的清贵探花郎。
  他身为永宁侯府嫡长子,本可安稳世袭武勋,坐享荣光。却偏偏走科考之路,高中一甲前三,由文入仕。在众人眼中,只当他是书生意气,舍近求远。
  唯有长公主看得通透。
  永宁侯府掌西北兵权,武将世家根深蒂固,朝堂忌惮已久。袭爵,便是困在武勋旧局,终生被皇权制衡,被朝臣猜忌,封顶不过侯位,再无向上余地。
  他弃武从文,少年探花,步步稳进。看似从头开始,实则文武底蕴皆藏于身。
  武能承侯府兵策权谋,文能立朝堂清贵仕途,这般藏锋隐忍、另辟坦途的心智,绝非寻常勋贵子弟能有。
  他这些时日连续登门,恭顺谦卑,懂得锐气尽收,活脱一副为求佳人安分守己的臣子模样。
  可今日为了江晚,他敢在她面前,直言嘉柔公主可再和亲。这份胆量,这份藏在恭顺皮囊下的钻营与野心,方才露了端倪。
  什么清贵翰林?
  他是潜龙在渊,敛鳞藏爪,只待风起。
  今日这般露了真容,是想告诉她,他有护得住江晚的本事,有对抗朝局风波的能力,值得她放手成全。
  长公主此时心底已然默许大半,可天家威仪在前,她断不可能流露半分赞许。
  下一刻她眸光骤冷,声线陡然沉厉,满殿威仪轰然压落:
  “放肆!”
  二字铿锵,震得殿内檀香轻颤,凝滞的空气越发冰冷刺骨。
  “陆知衍,你好大的胆子!”
  她陡然起身,华贵宫装曳地,凤眸含威,字字斥训:
  “嘉柔乃皇上嫡亲公主,为国远嫁、以身戍边,是大靖的功臣!她归朝是圣心惦念,此等天家私事,轮得到你置喙评判?”
  “你妄议公主,已是暗藏不臣之心!”
  长公主句句重锤,扣的都是朝堂大忌的帽子,换做旁人,此刻早已惶恐请罪,不敢再多言一字。
  可陆知衍未有慌乱,他褪去恭顺,露出深藏的锐利,迎着长公主的威压,沉声开口:“殿下明鉴,臣并非妄议公主。”
  “北漠先王手握重兵,威望深重。当时公主和亲,是稳边境安朝野;如今圣体欠安,朝局微妙,公主骤然归朝,于皇室是骨肉团聚,于朝堂,却是隐患暗流。”
  他言辞克制却一针见血:“臣知晓,圣上念父女亲情,盼公主归京。可边关时局不以亲情论安稳,公主归来,边关必将暗涌。臣所言,只是纵观大局,不敢欺瞒殿下。”
  长公主立于殿中,凝望着他沉静无畏的眉眼,眼底的厉色缓缓褪去。
  她如何不懂这些利弊?
  她比谁都清楚,嘉柔归来,温情是假,风波是真。只是身居高位,有些话她只能藏于心间。
  “你倒是看得透彻。”
  “圣上缠绵病榻多年,心中最是惦念这个远嫁他乡的女儿。纵知归来必有风波,也执意要召她回京,不过是求一份晚年心安罢了。”
  这话,算是彻底接下了陆知衍的谏言,也默许了他方才所有僭越之语。
  她缓步重回主位落座,目光落在他身上再无半分试探:
  “陆知衍,本宫阅人无数,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过虚情假意之辈,你藏锋守拙,胸有丘壑,远超同龄朝臣。本宫知晓,你绝非池中之物,来日仕途不可限量。”
  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严苛,是长辈托付,也是权贵许诺,更是不容反悔的告诫:
  “今日你不惜在本宫面前妄议朝局,只为求娶江晚,这份心意,本宫信了。”
  “江晚是本宫看重之人,品性澄澈,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你城府太重,前路风波无数,来日权位越高,算计越多,身不由己之处更是数不胜数。”
  “本宫今日成全你,允你求娶江晚。但本宫把话放在这里,你今日所有赤诚许诺,本宫都记着。”
  “他日你登上高位、手握权柄,若有半分薄待她……届时,无需圣上降罪,无需朝臣弹劾,本宫第一个不饶你!哪怕你权倾朝野,本宫也定毁你仕途,让你今日所有筹谋尽数成空!”
  字字掷地有声,决绝凌厉,没有半分情面可留。
  这不是简单的叮嘱,是长公主给陆知衍的枷锁,是护在江晚身前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阶下,陆知衍垂眸聆听,无一句辩驳,无半分不耐。
  待长公主话音落下,他深深叩首,姿态虔诚,语气字字铿锵,重若千钧:
  “臣,谨记殿下教诲。”
  “天地为证,殿下为鉴。”
  “来日无论臣身居何位,必护江晚一世安稳。此生唯她一人,岁岁如初,始终不易。若违此誓,任凭殿下处置,绝无怨言。”
  赤诚誓言回荡殿中,落地有声。
  长公主静静看着跪拜于地的青年,看他眼底无半分虚浮,唯有一片坚定赤诚。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她缓缓颔首,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释然的浅淡笑意,郑重开口:
  “好。”
  “既然你心意拳拳,誓言铮铮,本宫便遂了你心愿。”
  “本宫会亲自赐婚遣人送往陆江两府。”
  她眸光深邃:“陆知衍,好好珍惜本宫今日的成全,好好珍惜江晚,莫负你今日一片赤诚初心。”
  陆知衍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连日奔波的焦灼与忐忑尽数散去,眼底漾开极浅极淡的暖意。
  他重重叩首,恭恭敬敬行了最重的大礼:
  “臣,谢殿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