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刚才殿内那股压得人呼吸凝滞的天家威仪,才彻底散尽。
  初冬浅凉的微风穿街拂巷,轻柔拂过肩头,吹起了陆知衍满心澎湃。
  方才在殿中,他顶着僭越、赌上所有前程,只为求一句成全。
  此刻肩头沉重的桎梏卸下,连日压在心底的焦灼、忐忑与筹谋尽数落定。
  长公主亲口应允赐婚。
  终于……
  他赢了这场博弈,也稳稳求到了他唯一想要的结局。
  陆知衍抬眸望着晴空,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喜悦。
  他没有耽搁,径直往江侍郎府而去。
  马蹄轻踏长街,一路穿城而过。往日沉稳克制的探花郎,今日却觉这段走了无数遍的路途格外漫长。
  每一息马蹄声都似敲在心上焦灼着。心底那滚烫的情意几乎要溢出胸膛,他迫不及待想见到江晚。
  不过区区半炷香的寻常路程,此刻竟煎熬至此。
  到了江府,门房见是表公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万分。
  陆知衍微微颔首,按捺情绪,声线温润:“劳烦通禀姨父,知衍求见。”
  门房闻言连忙回话:“回表公子的话,我家大人一早便入朝当值,现下尚未回府。”
  陆知衍微微颔首。
  江侍郎不在,亦是情理之中。近期朝局动荡,嘉柔公主归朝之事传遍朝堂,朝中官员多半留宫议事,江侍郎身为礼部侍郎滞留宫中再正常不过。
  他稍作思忖,随即道:“既如此,便烦请通禀姨母,说知衍前来拜见。”
  门房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报。
  不多时,下人便引着陆知衍入了内院正厅落座。
  李氏闻讯赶来时,陆知衍已经在堂中候着等她。她素来偏爱这个外甥,眼底当即漾开温和笑意,快步上前。
  不等李氏开口问询,陆知衍已然躬身见礼:“姨母。”
  李氏抬手虚扶,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瞧出他眉宇间藏不住的喜色,心中已然猜中七八分,轻声问道:“今日怎得有空过来?可是长公主府那边,有结果了?”
  陆知衍抬眸:“正是。长公主已应允婚事,不日便会赐婚。”
  短短一句话,落地生花。
  李氏闻言,瞳孔微亮,连日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好,如此便好。”
  “仲衍,你果然不负所望。既然长公主已然应允,那我们江府,便等你三书六礼、登门提亲。”
  陆知衍恭声谢道:“承蒙姨父姨母厚爱成全,待长公主赐婚后,知衍定恪守礼数,备齐三书六礼,择吉日登门郑重提亲。”
  李氏摆了摆手,笑盈盈道:“一家人说什么成全不成全的。”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了一些事项,陆知衍一一应下。
  “行了,”李氏笑着打趣,“你坐着也是心不在焉的,去园子里走走吧。这初冬日头短,再过会儿就该起风了。我让人把晚儿叫过来,你们说说话。”
  陆知衍被李氏一眼看穿,耳根微微发热,却也没有推辞,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姨母。”
  李氏含笑摆了摆手,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二姑娘,就说表公子在园子里等她。”
  丫鬟应声去了。
  陆知衍独自走向江府的花园,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江府的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精巧雅致。此时已是初冬,园中花木多半凋零,几株老梅尚未到花期,倒也有几分萧疏清旷的意趣。
  他在一株梧桐树下站定,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遒劲的枝干,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挺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浅浅的光影,带着薄薄的暖意。
  他的目光望向花园入口的小径,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急切,此刻再也藏不住了。
  他想见她。
  迫切的想要见到她。
  这些日子,求见长公主的不易,朝堂上的筹谋,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半分差错都不敢有。那份紧绷,那份疲惫,只有他自己知晓。
  如今总算如愿以偿,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卸下满身防备与算计后,心底便生出强烈的渴求。
  他迫切想要奔赴心上人身边。
  渴望被她温柔安抚,渴望能被她的拥抱亲吻,也暗自期待能得到她真心的夸赞与肯定,让这份他拼尽全力挣来的结果,被最在意的人好好回应。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只要能换来她的在意与怜惜,只要她懂得心疼他,那过往所有煎熬奔波、重重压力便都有了归宿,这份付出便万般值得。
  陆知衍负手而立,他在等……等江晚朝他奔赴而来。
  小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纤细的身影。
  江晚走得很快,披着一件浅色的斗篷,领口一圈白色的风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
  裙裾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脸上带着期盼,当目光穿过疏疏落落的初冬枝桠时,一眼便望见了树下那道熟悉身影。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眉眼间的笑意肆意绽开,恰似寒天里破开云层的暖阳,明媚又耀眼。
  心头暖意翻涌,江晚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原本轻快的步子陡然加快,径直朝着那人全力奔赴而去。
  陆知衍远远看着她,看着她那般璀璨夺目地向自己奔赴而来,只这一眼,他内心圆满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江晚对他浓烈的情意。
  心口滚烫的暖流,漫过四肢百骸,驱散了这些日子所有的疲惫与焦灼。
  他唇角缓缓上扬,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朝堂上的端方矜持,不是长公主面前的恭顺谦卑,而是独属于她的,最柔软最真实的欢喜。
  他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说:过来,此生我稳稳接住你。
  江晚望见他张开的怀抱,脚步再也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飞奔着朝他扑了过来。
  她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他的衣袍上带着冬日清冽的气息,还隐隐有几分从府外带来的寒意,可怀抱却是暖的,温热的,让人想要紧紧依偎。
  陆知衍收拢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发丝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所有的紧绷、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怀中的柔软与温暖。
  太不容易了。
  江晚埋在他怀里,看他少见的外露情绪,知他这阵子的不易,心疼地开口:“这一阵子,辛苦表哥了。”
  她的体恤取悦了陆知衍,字字句句均落进他心坎里。
  陆知衍笑了,带着些沙哑,带着些释然。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触手是冬日里微凉的发丝,可他的掌心是暖的。
  “晚晚这是心疼我了?”他低声说,享受着此刻的温情,她的体温和香气顺着衣物缠绕而来,让他满足。
  江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抚着他因为消瘦越发清隽的脸庞嘟道:“表哥这些日子都清瘦了许多。”
  陆知衍低头看她,冬日午后的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格外柔软。
  他在想,这副眉眼怎么就长在他心尖上了,让他如此迷恋。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微凉的颊边,声音低沉而认真:“晚晚到现在,还叫我表哥吗?”
  江晚愣了一下。
  陆知衍看着她懵懵的模样,循循善诱:“看我这么辛苦求娶你的份上,改口好吗?”
  江晚的脸倏地红了,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冬日里忽然燃起的一簇小火苗。
  “那……那叫你什么?”
  陆知衍凝视着她,眼中盛满了温柔与期盼。
  “叫我仲衍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又像是在这清冷的冬日里,捧出了一颗滚烫的心。
  “晚晚,叫我仲衍。”
  江晚咬住下唇,脸上的红霞怎么都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