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八点半,周海一家已经守在新房门口。
  堂侄穿着新西装,胸前别了一朵红花,身后站着女方父母。
  昨天的十二张桌子没有撤,只把剩菜换成了茶水。
  我刚走近,母亲就迎上来。
  她一夜没睡,眼皮肿得厉害。
  “算妈求你。”她抓着我的袖口,手心冰凉,“人家姑娘家都来了,到此为止吧。”
  我扶住她的胳膊。
  “你先坐下。”
  她不肯。
  “你就答应妈吧。”
  九点整,镇里的车停在路口,两名工作人员带着卷尺和记录板下车,围观的人一下挤到红线边。
  队长从后面赶来,腋下夹着那个文件袋,笑着递烟给工作人员。
  “一点家务事,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工作人员没接。
  “先看现场,谁也别挡着。”
  周海儿子挡在门口。
  “今天能不能别量?我婚期就剩六天,请柬都送完了,你们缓一天不行吗?”
  “停工期间不能继续施工,核查也不能推迟。”
  他看向我,眼眶发红。
  “姑,你非要当着女方家和全村人的面看我丢人吗?”
  身后有人马上接话。
  “一家人弄成这样,她心真硬。”
  工作人员从旧院墙根开始丈量,周海跟在卷尺后面,不停指地方。
  “这里以前就是公用过道。”
  “那棵树也是我家种的。”
  “她十几年不住,村里谁不知道?”
  我按要求说出旧屋四至,没有跟他争别的。
  每报一个方位,叔伯们就在人群里嘀咕一句。
  “连几寸地都算。”
  “在城里学得没人情味了。”
  卷尺拉到新房东墙时,停在我说的界线外。
  周海立刻踩住尺子。
  “以前的土墙是歪的,不能这么量。”
  工作人员让他把脚挪开,他没动。
  堂侄过去劝了一句,他也不理,只是说到:
  “房都封顶了,现在说多占了,有本事拆啊!”
  女方母亲听见“拆”字,脸色变了,扯住女儿父亲转身往车边走。
  堂侄追出去解释。
  周海冲我吼:“这下你满意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鞋边沾满黄泥,袖口还留着母亲抓出的褶子,摇了摇头。
  “我不满意。”
  老屋没有回来,地也还压在那两层水泥砖下面。
  工作人员核完现场,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其中一人从工具袋里取出两张封条。
  一张贴上大门,一张贴在临时配电箱上。
  他用掌心逐寸压实。
  “核查结束前,任何人不得撕毁,不得送电,不得复工。谁动封条,谁在记录上负责。”
  周海盯着封条,胸口起伏得很快。
  他回身指着我,对院里所有人说:
  “都记住,婚事要是黄了,就是她害的。以后她还想回村,谁也别给她开门。”
  没有人替我说话。
  母亲坐在红花椅上,捂着脸哭。
  我站在她三步外,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工作人员叫队长拿原始档案,他把文件袋递过去,里面果然只有那张同意书。
  “就这些。”他说。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目录上登记了六页,为什么只有一页?”
  队长的笑僵住了,解释道:
  “可能装订时漏了。”
  工作人员让同事打开随身电脑,从镇里的归档系统调出扫描件。
  周海还在旁边说婚期,叔伯们还在算酒席钱。
  我却看见翻页的手突然停了。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又低头核对了一遍材料上的日期。
  “你父亲去世的日期,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