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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馆内室的灯一直亮到第二天早上。
  罗晓坐在门口,手背上的水泡裂了,也没察觉。
  三叔公靠着墙,捏着半碗凉透的茶,一夜没合眼。
  郎中出来时,罗晓猛地站起,膝盖一软又撞回椅子,“人怎么样了?”
  郎中擦去额上的汗,“命抢回来了。”
  罗晓刚松口气,郎中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但头受了伤,什么时候醒,我们说不准。”
  三叔公沉默半晌,哑声道:“活着就成。这小子从小犟,阎王爷也拽不走他。”
  药童替许川换过药,他仍一直没有睁眼。
  床边漏壶滴水,一下,又一下。
  小时候,他来催我吃饭,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叩门。如今罗晓喊他多少声,他都没有应。
  过了一会,廊下另一头突然传来许秀兰的哭喊。
  她也被烟呛伤了,衙役把她带来医馆处理伤口。
  经过内室时,她看见了守在门口的丈夫和儿子。
  “你们快跟他们说,船上的袋子不是我的!”
  她丈夫盯着地面,没有接话。
  许秀兰急了,“老陈,你哑巴了?”
  男人终于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那件油布雨衣,你穿了七年。”
  “袖口破了,还是我给你补的。”
  许秀兰脸色变了,“一件雨衣能说明什么?”
  “那绳子呢?”男人声音发颤,“出事那晚,你拿着刀回来,说主缆缠了水草。”
  “我问你怎么浑身湿透了,你把碗都摔了。”
  “第二天就捞到了阿汐。我想问你,但我不敢问。这些天,我一闭眼就是那把刀。”
  许秀兰扑过去抓他,被衙役挡住。
  她转而冲她儿子喊:“你爹想害死我,你还不说话?”
  她儿子嘴唇发白,往后退了一步,“你那晚让我刷鞋。”
  “鞋底全是东闸的红泥,我问你是不是去找阿汐姨了。”
  “你说只是去吓吓她,让她把塘便宜卖给咱们。”
  许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罗晓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扑上去,隔着几步问了一句。
  “阿汐落水时,求过你吗?”
  许秀兰偏开脸,“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周书吏正与衙役在廊下等她敷完药,闻言展开笔录。
  “那晚明明涨潮,她是被缆绳拖下去的。”
  他念完这一句,又翻到下一页。
  “船坞上十余人亲见你拖出布袋,欲焚雨衣、断绳。证人的姓名,都在这里。”
  罗晓的指尖在抖。
  “她死后,你伪造欠条。”
  “事情漏了,你又烧绳子。”
  “昨日你还想把阿川一起烧死。”
  “许秀兰,你到底还要装多久?”
  许秀兰盯着那几页笔录,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窗外正逢涨潮,水拍在堤岸上,发出沉重的哗响。
  那潮声,和我出事的那夜一样。
  许秀兰听着潮声,低低说:“她要是肯借钱,哪会有这些事。”
  罗晓往前一步,“她不借你钱,就该死?”
  “我没想让她死!”许秀兰猛地抬头,“我只是想吓唬她!”
  她喘了几口气,话也收不住了。
  “我骗她去东闸,说有人偷虾。”
  “她弯腰看闸门的时候,我把活扣套上她的脚。”
  “船一退,绳子就绷紧了。”
  那一夜,黑水灌进口鼻时,她就站在船尾。
  我曾抓住栈桥,喊她的名字。
  她听见了,却没有伸手。
  罗晓声音哑得厉害,“她是不是求你拉她上来?”
  许秀兰闭上眼,“她骂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我一生气……又撑了一篙,把船撑得更远了。”
  廊下静得只剩内室漏壶的滴水声。
  周书吏落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将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三叔公扬起手,却没有打下去。
  他看着许秀兰,像一下老了十岁,“她小时候还跟在你屁股后面叫姐。”
  “你怎么下得去手?”
  许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被带走后,罗晓扶着墙站了很久。
  隔着一道门,许川仍在昏睡。
  他拼着命要查清的事,到这一刻,终于有了凶手亲口承认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