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全文免费阅读 > 第133章 替我活下去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旅馆老板老李头端着搪瓷盆从后厨出来,盆里是昨晚客人用过的床单,泡了一夜,水都凉了。他把盆放在走廊尽头,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肥皂。肥皂滑,捏了两回才捏住。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203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灯还亮着。他愣了一下。那个房间住的是一女的,三十来岁,穿灰布褂,不大说话。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早出晚归,从不跟人搭腔。昨天跟前天好像回来得比平时早。老李头没在意,端起盆继续往水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那扇门。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不踏实。他把盆放在地上,走过去,抬手敲门。
  “同志。”
  没人应。
  “同志,到点了。”
  还是没人应。他加大了力气,拳头砸在木门上,砰砰响。走廊里回荡着敲门声,闷,沉,像砸在一口棺材上。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皱着眉。“大清早的,吵啥?”
  老李头没理他。他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钥匙孔里。什么也看不见。他直起身,站了两秒,转身去前台取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锁簧咔嗒一声。他推开门。
  灯还亮着,台灯在床头柜上,灯罩歪了,光打在墙上,白晃晃的。窗关着,窗帘拉着,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棉被的潮气,旧布鞋的胶皮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沓汇款回执,用橡皮筋扎着;几张医院的化验单,叠得整整齐齐;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救人用的”四个字。旁边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贺秀莲”。他看了一眼,没敢动。
  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片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有几根白了。老李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同志”。没有动。他走进去,走到床边,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手指刚触到布料,他缩了回来。凉的。不是那种睡久了没盖好被子的凉,是另一种凉。他在老家送走过三个亲人,他知道这种凉。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攥不住。他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了,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
  他转过身,冲出门,在走廊里大喊:“来人!快来人!打电话叫急救站!快!”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嗡嗡的,像蜂鸣。隔壁那个男人又探出头来,这次没皱眉,看见老李头的脸色,愣了一下,缩回去了。楼下前台的小张跑上来,手里还拿着扫帚,问“咋了咋了”。老李头指着门里,说不出话。小张探头看了一眼,转身跑下楼去打电话。
  北京急救中心的热线电话是1988年开通的,号码好记。小张抓起前台的电话,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她报了巷子名和门牌号,又报了旅馆的名字。接线员又问病人什么情况,她说“不知道,没气了”。接线员说救护车马上到,让她别挂,等了一会儿,确认了地址,挂了。
  救护车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鸣笛声从街口传进来,尖利,刺耳,把整条巷子都叫醒了。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救护车的白漆上,反着光。车停在旅馆门口,下来三个人,一个医生,两个担架工。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担架工从车里抽出折叠担架,拉开轮子,推进旅馆大门。走廊窄,担架车过不去,两人把担架折叠起来,抬着上楼。
  老李头站在203门口,脸色发白。医生走进去,翻开杜丽丽的眼皮看了看,拿听诊器听了听胸口。她直起身,没有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句:“准备转运。”
  “还有气?”老李头问。
  “没有自主呼吸。心跳停了。”医生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送医院,让急诊医生判断。”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那沓汇款回执、那张化验单、那个写着“救人用的”信封。她拿起那个信封,看了一眼,放回原处。“这些,一会儿有人来收。”
  担架工把人抬上担架,用约束带固定好。人很轻,一个担架工说“这人有八十斤吗”,另一个没接话。担架抬出房间的时候,门框又卡了一下,两个人侧着过,一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喊着“一、二”,过去了。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担架经过前台,小张站在旁边,双手攥着围裙,眼睛红红的。老李头跟在后面,走到门口,风吹过来,他把领子竖起来。救护车的后门开着,担架推进去,医生跟上去,关上门。
  老李头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开走。鸣笛声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听不见了。巷子里又安静了。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扔下去。
  老李头转过身,走回前台。他看见桌上那本登记簿还翻开着,203那一行写着“杜丽丽”,入住日期是一个月前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登记簿合上了。
  救护车把杜丽丽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医生做了检查,宣布了死亡。护士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在桌上发现了那个写着“救人用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封信和一张化验单。
  信是写给护士的:
  “护士同志:我叫杜丽丽,住在东城区xx胡同xx旅馆203房间。我死后,请把我的肺捐给协和医院住院部四楼的贺秀莲。她的病需要肺移植。我在安贞医院做过配型检查,血型和HLA都配得上。检查报告在桌上的纸包里。这是我的遗愿,请务必照办。谢谢。”
  护士拿着信的手没有抖。她在急诊干了八年了,见过遗书,见过更惨的场面。可她还是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递给值班医生。值班医生看了,皱了一下眉。
  “联系协和医院。核实一下有没有这个病人。”
  电话打到协和医院住院部四楼。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接的。协和的护士问什么事,这边的护士说“有个自愿捐献者,指名要捐给你们的病人贺秀莲”。协和的护士愣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挂了电话,去查登记本。查到四楼确实有一个叫贺秀莲的病人。她回到电话旁,拨回去,说“病人收治在四楼”。又问了一句:“捐献人叫什么?”这边的护士说:“杜丽丽。”
  协和的护士没听过这个名字。她挂了电话,把情况报告给了值班医生。值班医生又报告给了王主任。
  王主任是上午九点接到电话的。他正在办公室写病历。电话是安贞医院配型科打来的。
  “王主任,有个自愿捐献者,叫杜丽丽。她在我们这里做过配型检查,血型和HLA跟贺秀莲匹配。我们这边已经把报告传真过去了,请您查收。”
  王主任没说话。
  对方又说:“捐献者本人已经去世了。遗愿是把肺捐给贺秀莲。这件事怎么处理,请你们医院尽快决定。”
  王主任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没有马上去找秀莲。他先打了几个电话。给安贞医院的伦理委员会,给医务处,给院领导。这个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先去找秀莲,不是不紧急,是他得先把路探清楚——能做还是不能做,伦理委员会批不批,手续怎么走,要不要家属签字。这些都是问题。没有先例。非亲属活体捐献——不对,不是活体,是遗体。可遗体捐献指定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在九十年代的中国,这种事几乎没有先例。
  另一通电话是打给安贞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接电话的是个老教授,听完王主任的陈述,沉默了很久。
  “自愿捐献,遗愿明确,配型匹配——从伦理角度,没有理由拒绝。”老教授说,“但是,王主任,你要跟病人家属说清楚。这个肺是怎么来的,谁捐的,为什么要捐。家属必须知情,必须同意。”
  “万一家属不同意呢?”
  老教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个肺,就用不成了。”
  打完这些电话,王主任把杜丽丽的配型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报告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秀莲的病房走。他走得不快。他不是怕开口。他是不敢面对秀莲知道真相以后的样子。
  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