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 第74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双水村没有过小年的习惯。灶王爷上天的事,老一辈人还记着,年轻的不讲究了。但少平他妈还是蒸了一锅白面馍,点了红点,放在灶台上供了一碗。敬谁,她说不清。就是觉得该敬。
  少平蹲在灶台边吃馍。白面的,软,烫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他妈坐在旁边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金波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副对联。红纸,墨字,是他在乡政府求的。他把对联展开,念给少平他妈听:“上联:春回大地风光好;下联:福满人间喜事多。”
  “好,好。”少平他妈连声说,眼圈有点红。往年这对联是少安贴的。
  金波搬了凳子,去门口贴对联。少平吃完饭,把碗洗了,站在门口看。金波站在凳子上,一手按着对联,一手撕旧纸。旧纸是去年的,红已经褪成粉白,风刮得边角翘起来。金波撕了两下,没撕干净,纸屑粘在门框上,像蜕了一半的蛇皮。
  “少平,拿把铲子来。”金波喊。
  少平进屋拿了一把旧锅铲,递给金波。金波铲了几下,把纸屑弄干净,把新对联贴上。红纸,黑字,门框一下亮了。
  少平退后两步,看着对联。他不识字,不,他识字。他看着那两行字,一个一个读。春回大地,福满人间。字是好的,意思也是好的。可他心里不踏实。少安还没回来。信上说“决定回家”,可人没到,就不算回来。
  金波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你哥啥时候到?”
  “没说。”
  金波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少平去砖厂。窑火还旺着,老陶头蹲在窑口,守着最后一窑砖。腊月二十五一封窑,过了年再开。这窑砖是今年最后一窑,烧好了过年,烧不好也过年。
  老陶头看见少平,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地方。少平蹲下来,把手伸到窑口边烤。火烫,手背上的汗毛燎得卷起来,他没缩。
  “你哥今年回得来不?”老陶头问。
  “信上说回。”
  “信上还说啥?”
  “没别的。”
  老陶头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窑火的红光照成灰白色。“你哥那个人,嘴硬。啥事都自己扛。他不说,你也别问。问了他也不说。”
  少平没接话。他看着窑火,火苗在砖坯之间窜,舔着窑壁,把砖烧得发红。砖烧红了再慢慢冷,冷了就成了青灰色。人是不是也这样?烧过、烫过、冷过,就成了另一副样子。
  天黑下来。少平回家,他妈已经把饺子包好了。白菜馅,放了点粉条,没有肉。她端着一盖帘饺子,往锅里下。水滚着,饺子在锅里翻,白的,一个一个。
  “你哥最爱吃饺子。”他妈说。
  少平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妈下饺子。她动作慢,一个一个往锅里放,放一个,停一下,像在数。锅里翻滚,饺子浮起来,皮透亮,能看见里面的馅。
  “妈。”
  “嗯。”
  “我哥回来了,让他别再去北京了。”
  他妈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下饺子。
  饺子熟了,少平端了一碗,蹲在门口吃。天冷,饺子凉得快,他吃得快。吃到一半,放下碗,看着村口的路。路是砖铺的,直通到村外。路两边是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朝天,像手指。风从村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砖屑吹得打转。
  没有人影。
  他把碗里的饺子吃完,进屋了。
  腊月二十八,少平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不是少安的。他拆开,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方正,一笔一划:
  孙少平同志,您已被西安地质学院成人教育学院录取,请于一九九二年三月一日前报到。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手没抖。心也没跳得快。他把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有一版登着天气预报,日期是一九八五年。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
  金波推门进来。“少平,窑上——”他看见少平坐在炕沿上不动,话停了。“咋了?”
  少平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
  金波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开始抖,信纸哗哗响。他把信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按着,怕它飞了。
  “你考上了。”金波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嗯。”
  金波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拳头捶他后背,一下一下,闷响。
  少平没动。他站着,手垂在两侧。金波抱了一会儿,松开,退后一步,看着他。“你咋不笑?”
  少平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没翘。他笑不出来。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他考上了。他可以走了。去陕南,去西安,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可他走了,砖厂怎么办?夜校怎么办?他哥还没回来,他爹娘谁照顾?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堵在胸口。
  金波看着他,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走你的。砖厂有我。夜校有王满银。你哥回来了,也有你哥。你爹你妈,全村人看着,饿不着。”
  少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砖灰嵌在纹路里,洗不掉。他搓了搓,没搓掉。
  “金波。”
  “嗯。”
  “我走了,你一个人撑得住?”
  金波笑了。“我当兵的时候,一个人扛过一顶帐篷。砖厂再大,大不过帐篷。”
  少平没再说话。他把信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口袋贴着心口,纸硬硬的,硌得慌。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砖厂。
  窑火已经封了。窑口用砖堵死,外面糊了一层泥,防止热气散掉。烟囱不冒烟了,砖厂的夜比平时安静。他站在窑口边,把手放在泥面上。泥是湿的,凉,能感觉到里面有余温。火还在,只是闷着烧,等过了年,扒开泥,拆了砖,火就出来了。
  他在窑口边蹲了很久。天上有星子,不多,稀稀拉拉,冻得发颤。远处东拉河的水声小了,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水流在冰底下,听不太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老了,树干空了一半,还活着,春天照常发芽。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枝丫叉开,像撑开的手掌,托着天。
  他忽然想起少安。想起小时候,少安背着他走夜路,他趴在大哥背上,问:“哥,天上有多少颗星?”
  少安说:“数不清。”
  “那最亮的那颗叫啥?”
  “叫......叫长庚。”
  “长庚是啥?”
  “就是金星。”
  他那时候不懂金星是啥。现在懂了,是离地球最近的行星。可懂了又怎样,他哥还是没回来。
  他低下头,往家走。推开门,他妈还没睡,坐在灶台边,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放下鞋底,站起来。
  “吃了吗?”
  “吃了。”
  “锅里还有粥。”
  “不喝了。”
  他走进窑洞,脱下棉袄,搭在椅背上。从内衣口袋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然后躺在炕上,面朝墙。
  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把门带上了。
  屋里黑。他睁着眼,看着墙。墙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炕头延伸到炕尾。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他得去乡政府盖章。去教育局办手续。去砖厂跟老陶头交代。去夜校跟王满银说一声。好多事。他一样一样想,想到最后,脑子乱了。
  翻了个身。
  窗外起风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凉,他伸手把棉袄拉过来,盖在身上。棉袄上有砖灰的味道,还有煤油灯的烟味。
  他闻着这些味道,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