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少平去了一趟石圪节。
乡政府已经放假了，大门锁着，铁链子绕了两圈，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周文龙家。周文龙住在乡政府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院子不大，堆着煤球和白菜。少平敲门的时候，周文龙正蹲在院子里杀鸡，手上全是血。
“少平？”周文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来得正好，帮我摁住鸡爪子。”
少平蹲下来，摁住鸡爪。鸡扑腾了两下，不动了。周文龙一刀割了喉，血滴在搪瓷盆里，噗噗响。
“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周文龙问。
“收到了。”
“好事啊。”周文龙把鸡扔进开水里烫，拔毛，动作麻利，“我帮你盖章，过了年拿去教育局备案。你啥时候走？”
“三月一号前报到。”
周文龙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有一个多月。够不？”
“够。”
“砖厂的事交代好了？”
“交代了。”
周文龙点点头，没再问。他把鸡开膛，掏出内脏，扔进盆里。少平帮他打水，冲洗案板。两人忙活了一阵，鸡收拾干净了，挂在屋檐下晾着。
“留下来吃饭。”周文龙说。
“不了，家里还有事。”
周文龙没强留，从屋里拿出一瓶酒，塞给少平。“拿回去给你爹喝。”
少平接过酒，道了声谢。走出巷口，听见周文龙在身后喊：“少平，好好学。咱石圪节又出一个大学生，这是给全乡长脸的事。”
少平没回头，举了一下手里的酒瓶。
---
回到双水村，天快黑了。他把酒放在灶台上，他妈看了一眼，没问谁给的，把酒收进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散白酒，是去年少安带回来的。少平看着那半瓶酒，站了一会儿。
“妈，我哥来过信没有？”
“没有。”
他应了一声，走进窑洞。
金波已经把炕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评书，《岳飞传》，说书的讲到岳飞风波亭，声音悲壮。金波躺在炕上听，听得眼圈发红。
少平坐在桌前，点亮煤油灯。他没什么书看了。复习资料翻烂了，课本合上了，录取通知书揣在怀里。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
评书播完了，收音机沙沙响。金波关了收音机，翻了个身。
“少平。”
“嗯。”
“你到了陕南，会不会写信回来？”
“会。”
“一个月一封？”
“行。”
金波沉默了一会儿。“你到了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写信告诉我。我坐火车去找你。”
少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金波的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没人欺负我。”少平说。
“谁知道呢。”金波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少平转回去，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小，他把针拿来，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一些。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田晓霞。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少平，你一定会考上大学的。”她不在了，但他考上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了她的期望。他只知道，如果她在，她会很高兴。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桌面是松木的，没上漆，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盯着那道白印，盯了很久。
---
除夕。
天没亮，鞭炮就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这边响一声，那边响一声。少平被吵醒了，躺在炕上没动。金波已经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烤火。
“你咋不睡了？”少平问。
“睡不着。”金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今年三十，你爹让你去他那吃年夜饭。”
“你呢？”
“我回我家。”
“一个人？”
金波没回答。他把柴往里捅了捅，火大了，映得他脸上通红。
少平坐起来，穿上棉袄，走到灶台边。金波给他舀了一碗热水，递过去。少平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你跟我去我爹那吃。”少平说。
金波摇摇头。“我爹那屋也得贴对联，得烧炕，得供祖宗。我不回去，谁干？”
少平没再劝。
傍晚，少平去了孙玉厚家。他爹坐在炕上，腿上盖着棉被，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花生、瓜子、柿饼。他妈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
“少安还没回来？”孙玉厚问。
“没有。”
孙玉厚沉默了一会儿。“不回来了？”
“信上说回，没说哪天。”
孙玉厚没再问。他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少平坐在炕沿上，也剥花生。父子俩都不说话，只听见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
他妈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肉菜两个，素菜两个，汤是白菜豆腐汤。这是过年才有的排场。少平看着桌上的菜，想起少安。往年过年，少安坐他这个位置。秀莲坐对面。虎子和燕子挤在中间，抢鸡腿。
今年，一个都不在。
“吃吧。”孙玉厚说。
少平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咸了。他没说，嚼了咽下去。
他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就看着。
“妈，你也吃。”
“我不饿。”
少平放下筷子，看着他妈。“妈，我考上大学了。”
“我知道。”
“三月一号走。”
他妈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那么快？”
“嗯。”
“能晚几天不？”
“报到不能晚。”
他妈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没吃。
孙玉厚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看着少平。“去了好好念。家里不用你操心。”
少平点了点头。
吃完饭，少平帮他妈收拾碗筷。他妈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哥要是在家就好了。”
少平没接话。他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妈的背影。她弯着腰，在水盆里搓碗，动作很慢。头发白了大半，在煤油灯下泛着银光。
他转过身，走出灶房。
院子里黑了，没有灯。远处有人放炮仗，火光一闪一闪。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村口的方向。路是黑的，看不见尽头。
他站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他没缩。
金波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我爹让我给你送来的。羊肉馅的。”
少平接过碗，饺子还冒着热气。他低头闻了一下，膻味重。
“你爹身体咋样？”少平问。
“老样子。咳。”
金波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村口的方向。两人都不说话。风把地上的鞭炮屑吹起来，打着旋。
“金波。”
“嗯。”
“你说我哥今年能回来不？”
金波想了想。“能。他说回，就一定能回。”
少平看着手里那碗饺子。饺子凉了，皮黏在一起。他端起碗，咬了一口。羊肉膻，还有点咸。
他慢慢嚼着，看着村口那条黑漆漆的路。
路空着。
他吃完饺子，把碗还给金波。金波接过碗，没走，站在他旁边。
“少平，你到了陕南，会不会想家？”
“会。”
“想家了咋办？”
少平想了想。“写信。给你写，给我爹写，给我哥写。”
金波笑了一下。“行。我给你回。”
远处又响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在夜里炸开。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闪一闪的。
金波走了。少平回到窑洞，点着煤油灯，坐在桌前。他把录取通知书从怀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油印的字，红章，日期是三月一日。
他看着那个日期，心里算了一下。还有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后，他就要离开双水村了。去西安。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不知道火车上挤不挤，不知道西安冷不冷，不知道学校长什么样。
他把通知书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