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宿舍住了四个人。
马建国,绥德人,二十五岁,比他小一岁。在县城的煤矿干了四年,后来考上成人教育,学的是地质勘探。手粗,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他说自己“没文化”,但课本上的东西一讲就透,尤其是数学,少平看不懂的,他看一眼就能讲。
刘军,西安本地人,二十二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建筑工地干了两年,攒了钱来读成人教育。戴眼镜,不爱说话,回到宿舍就趴在桌上写东西。少平有一次瞥了一眼,写的是诗。后来刘军发现他看见了,脸红了,说“瞎写的”。少平说“我也瞎写过”。两人没再聊。
还有一个,叫赵书林,延安人,二十三岁,也是从煤矿出来的。报到那天晚上才到,背着个大编织袋,往地上一墩,土扬起来。他比马建国还高半个头,胳膊粗得像铁棍,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是井下塌方留下的。他不爱提这事,别人问就说是“碰的”。
四个人的床铺,靠窗两张,靠门两张。少平靠窗,赵书林也在靠窗。马建国和刘军靠门。第一晚,大家都躺下了,灯关了,谁也没睡着。沉默了一会儿,马建国先开口:“你们说,咱们这算不算大学生?”
刘军没应。赵书林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少平说:“算吧。”
马建国说:“我怎么觉得不像。我念书那会儿,上大学那是文曲星下凡。咱们这,成人教育,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看咱们是不是不一样?”
刘军忽然开口:“不一样就不一样。学历是国家承认的,咱们学的东西也不掺水。管他呢。”
赵书林闷声说了一句:“睡觉。”
第二天开始上课。
教室在教学楼三层,大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少平第一次走进这么大的教室,愣在门口。马建国从后面推了他一下:“进去啊。”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摆在桌上。课本是发的,崭新的,翻开还有油墨味。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页,滑的,不像旧课本那样糙。
第一节课是《普通地质学》。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带着陕西口音。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是地层的剖面,一层一层,用彩色粉笔标出来。少平看着那张图,想起陈老给他画的那张地层柱状图,想起自己在双水村东洼挖的探坑,想起手上沾过的黄土、离石土、红土。
陈老师讲到黄土。“第四纪风成黄土,在我国西北广泛分布,厚度可达数百米。它是风力搬运堆积的产物,记录了二百多万年来的气候变化。”
少平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风成黄土,二百多万年。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马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字写得不错。”少平没应,继续写。
课间,少平去走廊接水。暖水瓶是学校发的,铁皮外壳,印着红色“西安地质学院”字样。他拧开龙头,水哗哗流出来,烫手。他把暖水瓶灌满,正要走,听见有人喊他。
“你是孙少平?”
回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一件灰色夹克,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李志远,隔壁班的。我听陈老师提过你。”
少平跟他握了握手。李志远的手很软,没有茧。
“陈老师说你是从农村来的,有实践经验。以后多交流。”李志远说完,笑了笑,走了。
少平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暖水瓶。热水把铁皮烫热了,贴着掌心,暖的。
晚上,宿舍里灯亮着。
马建国趴在桌上做数学题,眉头皱成一团。刘军在写诗,写一行,划掉,再写一行。赵书林躺在床上看一本小说,书名是《射雕英雄传》,翻得飞快。少平坐在床边,给家里写信。信纸是从刘军那借的,白纸,没有格子。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认真。
“爹、妈:我到学校了,一切都好。宿舍四个人,都是实在人,对我挺好。学校发的课本,我领了,今天开始上课。老师讲得很好,我听得懂。砖厂的事金波会操心,你们别惦记我。天冷,爹你腿疼就别下地了,让妈给你烧炕。少平。”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他又拿出一张纸,给金波写。写得比给家里多,写了上课的事,写了宿舍的人,写了食堂的饭菜,写了西安的楼很高、路很宽。最后写了一句:“你帮我去砖厂看看,窑火别断。春天要到了,该开窑了。”
写完了,他把两张信封好,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放进了书包。
熄灯了。
马建国还在演算,打着手电,光柱晃来晃去。赵书林翻了身,呼噜起来了。刘军没出声,不知道睡着没有。
少平躺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窗外有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道黄的。
他想起今天陈老师讲的课。黄土是风成的。一层一层,落了二百多万年。他想起双水村的东拉河,河边的黄土崖,一层红一层黄,像千层饼。小时候他问过少安:“那土为啥一层一层的?”少安说:“那是老天爷摞的。”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老天爷,是风。风把沙尘从西北吹过来,落了,再吹,再落,摞成塬,摞成梁,摞成峁。
他就住在这些土里面。
不,他曾经住在这些土里面。
现在他住在西安,住在一栋红砖楼的三层,睡在硬板床上,头顶是日光灯,不是窑顶。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三本日记。日记本硬邦邦的,硌手。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灯缝里的光还在。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白白的,什么也没有。
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少平起得比谁都早。他摸黑穿好衣服,叠好被子,端着搪瓷缸子去水房洗脸。水房的灯亮着,水龙头哗哗响。他接了一缸子水,用手撩着洗了脸。水冰,激得人一激灵。他从兜里掏出毛巾,擦干。
走出宿舍楼,校园里没人。天刚亮,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几颗星子还没退。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方向。他知道,那是东边。双水村在东边偏北。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食堂。
食堂刚开门,热气从门缝冒出来。他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玉米面糊糊,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馒头是白面的,软,甜。糊糊稀,没有双水村熬的稠。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马建国端着饭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
“在老家也起这么早?”
“嗯。要上窑。”
马建国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说:“我老家也烧砖,不过我下的是煤窑,比砖窑深。”
“深多少?”
“八百米。”
少平没说话。他知道八百米下面是什么样的。黑,闷,热,煤尘呛人,头顶的顶板随时可能塌下来。
马建国把馒头咽下去,看着远处刚亮起来的天。“你说,咱从八百米底下爬上来,坐在这儿吃馒头,算不算命大?”
“算。”少平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操场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完早饭,少平去教室。今天有《矿物学》和《构造地质学》。他把课本抱在怀里,走进阶梯教室,坐在昨天那个位置。旁边坐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笔记本。她看了少平一眼,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方解石。
少平翻开课本,找到那一章。书上画着矿物的晶体结构图,六边形的,一层一层叠起来。他看着那张图,想起砖窑里码的砖坯。砖坯也是一层一层码的,码不正,火就走不顺。矿物也是一样,原子码不正,晶体就长不好。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原子排列,决定形态。
写完了,看了两遍,觉得对。
下课了。马尾辫女生站起来,看了他的笔记本一眼,忽然说:“你字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