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 第78章 家书
  少平到学校的第十天,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信是金波写来的。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字迹潦草,有的字写得大,有的字写得小,挤在一起。少平在宿舍拆开的时候,马建国凑过来看,少平侧了一下身,没让他看。马建国识趣地走开了。
  “少平:信收到了。砖厂一切都好,你走的那天下午老陶头就点了火,窑火旺得很,他说这是好兆头。王满银的夜校课上了两次,来了三十多个人,连罐子村都有人来听。你哥还没回来,北京那边也没来信。你爹你妈都好,你妈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不知道西安冷不冷。对了,张寡妇让我问你,西安的砖是啥颜色的。我说我不知道,她说等你回信了一定要告诉她。金波。”
  少平把信看了两遍。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信纸,铺在床上,开始回信。他写得很慢,把在学校每天上什么课、吃什么东西、宿舍住什么人,一样一样写。写到“西安的砖是青灰色的,和咱家烧的一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这里的窑没有咱家的大。”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邮票是昨天在邮局买的,八分钱一张,他买了两张,一张贴了,一张压在枕头底下。
  下午没课。少平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校园最里边,一栋三层的楼房,灰砖墙,木窗户。他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借阅处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少平走进去,站在书架前,一排一排看。书很多,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多。他伸出手,用手指摸着书脊,一本一本摸过去。有的书脊是布的,糙;有的是皮的,滑;有的是纸的,磨毛了。
  他抽出一本《矿物学手册》,翻了翻,看不懂,放回去。又抽出一本《黄土高原地质考察报告》,翻到第一章,看了两页,看进去了。
  他把书借出来,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照在校园的路上,白花花的。他找了操场边一棵树,靠树干坐下来,翻开书继续看。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翻动书页,他用手按住。
  看了一会儿,有个人站到他面前。他抬头。
  是李志远,隔壁班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孙少平,你在这儿看书呢?”李志远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黄土高原地质考察报告》?这书你也看?”
  “看不懂,慢慢看。”
  李志远笑了一下。“你是陕北的吧?”
  “黄原的。”
  “我老家也是陕北的,绥德。”李志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少平。少平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陈老师说你以前是烧砖的?”
  “嗯。”
  “那你对黄土肯定比我熟。我虽然也是陕北人,但高中毕业就出来了,没在土里刨过食。”
  少平没接话。
  李志远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虽然也不一定懂,但可以一起琢磨。”
  “行。”少平说。
  李志远走了。少平继续看书。翻到黄土的颗粒分析那一章,上面写着:黄土的粒径主要集中在0.01-0.05毫米之间,以粉砂为主。他想起双水村的黄土,下雨天踩上去,滑,黏,糊一鞋底。0.01毫米。看不见的颗粒,被风从西伯利亚吹来,吹了二百多万年,吹出了黄土高原。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纹。掌纹里有砖灰,洗不掉。那些看不见的颗粒,嵌在皮肉里,也嵌在他的命里。他把书合上,靠在树干上,闭上眼。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
  晚上,宿舍里刘军过生日。
  他从外面买了两个凉菜,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还有一瓶白酒。酒是普通的散白酒,用塑料壶装着,壶嘴还系着一根红绳。马建国看见酒,眼睛亮了,抢过去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好酒!”
  赵书林从床上坐起来,难得露出一点笑。“刘军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攒了半个月的伙食费。”刘军把酒倒进四个搪瓷缸子,一人一份。少平端着缸子,看着里面的白酒,想起少安。少安爱喝酒,但舍不得喝好的,都是散白酒,几毛钱一斤。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辣,呛,从喉咙烧到胃里。
  马建国三口两口就把自己那缸子干了,脸红得像关公。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来,咱们四个能凑到一起,就是缘分。干了这杯!”
  赵书林和他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刘军喝了一半,呛得直咳嗽。少平喝了一大口,辣得眼泪快出来,忍住了。
  四个人喝着喝着,话就多了。马建国说起他在煤矿的事。他是采煤工,干了四年,有一年井下塌方,砸死了两个人,就在他旁边。他说的时候,眼睛盯着手里的缸子,声音很平。“那天要是再偏半米,砸的就是我。”
  赵书林把缸子里的酒喝完,抹了一下嘴。“我那条疤,就是塌方留下的。”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军扶了扶眼镜,说:“我以前在工地搬砖,天天盼着能再考一次。白天搬,晚上看。看了两年,考上了。我爹说我是祖坟冒青烟。”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马建国转头看少平。“少平,你呢?你为啥来考这个?”
  少平把缸子放在桌上,想了想。“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山外面有啥?”马建国问。
  “不知道。看了才知道。”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酒倒进缸子里,一口闷了。“行,那咱们就一起看看。”
  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猪头肉剩了两片。马建国打着嗝爬上床,不到五分钟就打起了呼噜。赵书林也躺下了,面朝墙,不知道睡着没有。刘军趴在桌上,在纸上写着什么,大概是诗。少平把剩的两片猪头肉用纸包好,放在窗台上明天吃,然后去水房洗了脸,刷牙,回来躺下。
  灯关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线,落在天花板上。
  少平睁着眼,听着马建国的呼噜声,赵书林的翻身声,刘军的笔尖划纸声。这些声音和双水村的夜不一样。双水村的夜有东拉河的水声,有砖厂烟囱的呼呼声,有狗叫,有虫鸣。这里的夜什么也没有,只有人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三本日记。田晓霞的字迹,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夜里就睡不着。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西安的月亮和双水村的月亮是同一个,可他躺在这张床上,觉得月亮远了。
  他闭上眼。
  明天还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