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杜丽丽已经在黄原和北京之间跑了三个来回。
古风铃的事,她已然查了半年。他的表叔刘德厚找不到了,而那个叫刘桂兰的账户开户人早就销了户。
现如今,医院只承认“护理费代收”,不承认这场骗局。
派出所那边说这属于经济纠纷,立不了案。
就连信访办让她填的表,都填了三回,每一回都说“已转相关部门处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坐在黄原地区信访办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沓材料。那材料是她自己写的,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从1984年写到了1991年。共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用了三种颜色的笔——蓝的是事实,红的是疑点,黑的是诉求。她现在虽算不上很有文化的人,但这些东西她仍写得很清楚。但清楚没用。信访办的人换了三拨,每一拨都认真看,看完说“我们研究研究”,就没了下文。
三月的黄原,风还硬。她穿得单薄,一件灰布褂,里面是旧毛衣,袖口脱了线,露出手腕。手腕细,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她把材料收进帆布包,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几秒。
旁边蹲着的一个老汉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根烟。她摆手。老汉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闺女,跑信访的,都是没路走的。你也是?”
“嗯。”
“啥事?”
“被人骗了。”
老汉叹了口气,没再问。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杜丽丽站在信访办门口,看着那条窄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废纸壳,收废品的老头歪在车把上打盹。远处有小孩在哭,尖着嗓子,一声一声。
她此次在黄原待了五天。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一晚上一块五。房间算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地上有半个暖水瓶,瓶塞没了。她每天早上去信访办,下午去查档案。档案在区卫生局,全堆在库房里,一摞一摞,落满灰。她蹲在地上翻了三天,翻到古风铃的病历了,但出院那一页被撕了,只剩下入院记录和几张检查单。她问管档案的人:“谁撕的?”那人说:“不知道。你问领导。”
领导不在。
第四天,她去了古风铃出事的那条铁道。铁轨还是原来的铁轨,枕木换了新的。她蹲在路边,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铁轨上放了一块石头。很小的一块,指甲盖大。放完就走了。
第五天,她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硬座,靠窗。车厢里人不多,空了大半座位。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地还没绿,灰黄一片,一块一块,像补丁。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火车在郑州停了一站。
站台上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杜丽丽睁开眼,看着窗外。一个穿着蓝格衫的女人从站台上走过,步子不快,腿有点僵。那女人的侧脸,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杜丽丽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认识,是觉得那张脸不该出现在这里。那张脸应该在另一个地方,在黄土坡上,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女人走过她的车窗,没有往里看,走过去了。杜丽丽隔着玻璃看着她走远。然后火车开了,站台往后退,那女人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个人看了那么久。也不想知道。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硌得慌。
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出了北京站,站在广场上。北京的风比黄原还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往公交车站走。她要去的不是信访办,是报社。她查到了一个人——当年报道古风铃事故的那个记者。那个记者还在,在《北京青年报》上班。她想去问问他,知不知道古风铃出院以后的事。她不相信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坟。她攥着那张记者的名片,名片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
她坐上公交车,往报社的方向去。车晃,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北京的街灯比黄原亮,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到了报社,大门关着。门卫室亮着灯,她敲了窗玻璃。门卫探出头:“找谁?”
“找张建国记者。”
“下班了。明天九点以后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栅栏门。门里面是一栋楼,楼里有她要找的人。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比黄原贵,一晚上三块五。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墙,什么也看不见。她把帆布包放在枕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褐色,一大片,像地图。
她盯着那片水渍,想起白天在郑州站台上看见的那个女人。蓝格衫,走得慢,腿有点瘸。像从哪个矿上刚出来的家属。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薄,不暖和。她蜷着身子,缩成一团。脑子里是古风铃的脸。不是出事后面目全非的脸,是以前的脸。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长,爱穿白衬衫,站在古塔山上给她念诗。
她闭紧眼睛,不想想了。
可那些画面自己跑出来,一帧一帧,像电影。她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手指磨烂了,还在拧。她在电话亭里打电话,那边说“人活着呢”,她就信了。她在出租屋里被人按在床上,喊不出声。她在宿舍里丢了钱和口红,没人信她。
她睁开眼。
水渍还在天花板上,黄褐色的,像一张旧地图。地图上没有她要找的地方。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沓材料。纸硬,硌手。她摸着那些纸,一下一下,像在数。
明天。
明天去找张建国。
她闭上眼,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