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 第85章 暑假
  七月的双水村,太阳把黄土晒得发白。
  砖厂的窑火没停。金波蹲在窑口边,手里攥着火钩子,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窑口的砖沿上,滋啦一声,冒一小股白气就没了。老陶头蹲在他旁边抽烟,烟锅里的火被晒得看不清,只有烟灰掉下来,落在土里。
  “金波,你歇歇,我来盯。”
  “不累。”金波把火钩子伸进火道,拨了拨,火苗蹿了一下,舔着窑壁。
  老陶头看了他一眼。金波瘦了,颧骨比年初高了,眼窝也深了。在砖厂这半年,他白天盯窑,晚上管夜校,还要抽空去石圪节拉煤。少平走之前交代的事,他一样没落下。
  “少平来信没?”老陶头问。
  “来了。说在学校好着呢,让家里别惦记。”
  “那就好。”老陶头把烟灰磕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疼,蹲久了就僵,得活动活动才能伸直。
  金波没动,继续盯着火道。窑里的砖坯烧得通红,火苗在砖缝间乱窜。他把风门关小了一点,火势缓下来,砖坯从通红慢慢变成橘黄。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把火钩子放在窑口边,走到井台边打水。井水凉,浇在手上,激得人一哆嗦。他洗了把脸,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洇湿了。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往夜校走。
  夜校搬到新教室了。砖瓦房,玻璃窗,比原来的窑洞亮堂。王满银正在讲柴油机原理,黑板上画着发动机的结构图,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台下坐着二十来个人,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张寡妇坐在第一排,戴着老花镜,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金波站在门口,没进去。听了一会儿,王满银讲到活塞运动,用手比划着,上上下下,台下有人笑。王满银自己也笑,露出豁牙。
  金波转身走了。他去了孙玉厚家。
  少平他妈正在灶房擀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擀面杖推过去,面皮卷起来,再推开。动作不快,但稳,一下一下,面皮越擀越薄。
  “婶子。”金波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金波?吃了没?”
  “吃了。我来看看您。”
  少平他妈把手上的面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过身,看着金波。金波瘦了,黑了,衣服上全是砖灰。她看着看着,眼圈红了。“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壮着呢。”金波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少平来的信,给您念念?”
  “念,念。”
  金波拆开信,念给少平他妈听。信里说他在西安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好,老师讲的东西他能听懂。说西安的羊肉泡馍好吃,但不如双水村的羊肉。说暑假不回来了,要跟老师去秦岭实习。
  “实习是干啥?”少平他妈问。
  “就是去山里看石头。学地质的,得认识不同的石头。”
  “看石头有啥用?”
  “看了才知道地下有啥。说不定能找出煤矿、油田来。”
  少平他妈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擀好的面切成面条,撒上薄面,抖开,下进锅里。锅里的水滚着,面条在沸水里翻。她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金波,你坐下,我给你也下一碗。”
  金波想说吃过了,但看着灶台上的面,没说出来。他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少平他妈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很深。
  面好了。金波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面是白面的,筋道,汤里放了葱花和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汤也喝了。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了声“婶子,我走了”。
  “走啥走,再坐一会儿。”少平他妈把碗收走,在围裙上擦干。
  金波没走,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小了,他用火钳夹了一根柴塞进去,火又旺起来。
  “婶子,少安哥来信了没有?”
  少平他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走了半年了,一封信都没有。”
  “他肯定忙。”
  “忙啥忙?再忙也能写封信。”少平他妈的声音不大,但金波听出来里面的委屈。儿子带着媳妇在北京治病,一去就是好几年。回来了,住在隔壁,却不怎么过来。她不知道秀莲的病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少安是不是在瞒着她。
  金波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婶子,我走了。砖厂还有活。”
  “去吧。”少平他妈没留他。
  金波走出院门,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得很长。他往砖厂走,路过金俊武家门口,金俊武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招了招手。
  “金波,过来坐坐。”
  金波走过去,蹲在金俊武旁边。金俊武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
  “少平来信了?”金俊武问。
  “来了。说都好。”
  “好就行。”金俊武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夕阳下变成灰白色。“你哥在青海那边,还有消息没?”
  金波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了。好几年没联系了。”
  金俊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金波在青海跑运输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他为什么回来,没人问,他也没说。只是回来后就不走了,一头扎进砖厂,比谁都卖力。
  “金波,”金俊武把烟灰磕在地上,“你是不是不打算走了?”
  “不走了。”
  “一辈子守在这个窑上?”
  金波想了想。“少平走的时候,把窑托给我了。他念完书回来,我再走。”
  “他要是不回来了呢?”
  金波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砖厂的烟囱,烟还在冒,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他会的。”金波说。
  金俊武没再问。
  金波站起来,往砖厂走。太阳快落下去了,西边的山梁被烧成暗红色,东拉河的水声比白天大,哗哗的,从石滩上淌过去。他走到窑口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前面烤。窑火的热气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紧。
  他想起金秀上次来信说的话:“哥,你一个人在双水村,不闷吗?”他没回信。他不知道怎么回。闷?不闷。砖厂的窑火日夜不熄,夜校的灯每天晚上都亮,东拉河的水一直在流。他在这些声音里待着,不觉得闷。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起青海。想起那条路,从格尔木到拉萨,一千多公里。他一个人开车,几天几夜,路上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嗡嗡声。那时候他也觉得不闷。现在想想,那时候不是不闷,是闷习惯了。
  他把手从火前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天黑了。夜校的灯亮了。他往夜校走,去给王满银帮忙。
  郑州。
  田平在报社待到七月底,张林给她放了三天假。
  “你回去歇歇,看你瘦的。”张林说。
  田平没推辞。她收拾了一下,背着一个帆布包,出了报社。不知道该去哪。她在郑州住了好几年,哪都没去过。火车站去过,医院去过,邮局去过,别的地方没去过。她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决定去二七塔看看。
  二七塔在市中心,高,从远处就能看见。她走过去,走了四十多分钟。站在塔下面,抬头看着塔尖。塔是双塔,两个尖顶并排,灰白色。她站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不是不好看,是看了心里没有动静。不像梦里看到那条黑河,心脏猛地跳一下。
  她在塔下面的广场上坐了一会儿。广场上人多,有卖冰棍的,有照相的,有领着孩子放风筝的。一个小女孩跑过来,风筝线缠住了她的腿。小女孩蹲下来解线,解不开,急得脸通红。田平弯下腰,帮她把线解开。小女孩说了声“谢谢阿姨”,跑了。
  田平看着小女孩跑远,忽然想,她以前有没有放过风筝?不记得了。也许放过,也许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回走。
  路过一家书店,她停下来。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书架上摆着书,花花绿绿的。她推门进去,走到书架前,一排一排看。看到一本《陕北民歌选》,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收的都是陕北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