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兰香第一次去协和医院看秀莲嫂子,是一九八七年冬天。
那年她大二,刚考完期末,宿舍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北京的冬天干冷,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穿过整个华北平原,扑在脸上像刀子。她坐公交车去的,倒了两趟,在医院门口下来的时候,脸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然后推门进去。
病房在四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白得刺眼。她沿着走廊往里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吱咯吱响。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屋里三张床。秀莲嫂子躺在靠窗的那张,盖着一床蓝白条纹的被子,脸朝着窗户。少安哥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皮削得很厚,果肉连着皮一起掉下来,他也不心疼。
“哥。”兰香喊了一声。
少安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他抓住,搁在床头柜上。“兰香?你咋来了?”
“考完试了,来看看你们。”兰香走过去,站在床边。秀莲嫂子听见声音,慢慢转过脸来。兰香看见她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秀莲嫂子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灰黄,像秋天里晒干的玉米皮。但眼睛是活的,看见兰香,亮了一下。
“兰香……”秀莲嫂子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咋跑来了?冷不冷?”
“不冷。穿得多。”兰香把手里拎的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兜里装着几个苹果、一包红糖、两瓶罐头。她在路上买的,花了两块多钱,是她从伙食费里省下来的。
少安看着那兜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把削了一半的苹果递给秀莲。“你先吃着,我打壶水去。”他拎起暖水瓶,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兰香坐在床沿上,握住秀莲的手。秀莲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她的手凉,兰香两只手捂着,想给她焐热。
“嫂子,你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秀莲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血色,“你哥老说快出院了快出院了,说了好几回了,还没出去。”
兰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好几瓶药,有瓶装的,有盒装的,还有一袋一袋的中药。药味混在一起,和消毒水的味道搅成一团,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少安打水回来,给秀莲倒了杯水,又把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碗里,插了一根牙签。秀莲吃了一块,就不吃了。少安也不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纱布盖住。
“兰香,你吃饭了没?”少安问。
“还没。”
“走,哥带你去吃饭。”少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穿上,又回头看了秀莲一眼。“你歇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我没事。”
少安领着兰香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少安点了两碗炸酱面,一碟黄瓜。面端上来的时候,兰香看了一眼碗里的面,面是手擀的,酱是肉末炸的,闻着香。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少安没吃,看着她吃。
“哥,你也吃。”兰香说。
“我不饿。”少安端起面汤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兰香知道他不是不饿,是舍不得。一碗面一块二,他嫌贵。她没拆穿,低下头,把面吃完了。吃完了,少安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手帕,让她擦嘴。她接过去,在手帕上闻到一股洗衣皂的味道,是秀莲嫂子洗的。
“哥,你钱够不够?”兰香问。
“够。你别操心。”少安把手帕收回去,塞进裤兜,“你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是管。我就是问问。”
“问了也不够。”少安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不够也得够。”
兰香看着少安的脸。他比去年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她忽然想哭,忍住了。把眼泪咽回去,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吃完饭,少安把兰香送到公交车站。风还在刮,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少安站在站牌下面,缩着脖子,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兰香,你回去了好好念书。别老惦记我们。你嫂子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得把学业顾好。”
“我知道。”
“到了学校给我们写封信,报个平安。”
“嗯。”
公交车来了。兰香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她隔着窗户朝少安挥手。少安也挥了一下。车越开越远,少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街景里。
兰香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硌得脸疼。她没动。
二
第二次去,是一九八九年春天。
那次兰香在北京待了三天。不是专程去的,是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在清华开的,她是跟着导师去的,负责会务,跑腿搬资料,忙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没事,她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医院。
到的时候,秀莲嫂子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秀莲就那么看着,看得入神,连兰香走进来都没听见。
“嫂子。”兰香喊了一声。
秀莲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兰香?你咋来了?”
“来北京开会的。顺路看看你们。”兰香把手里提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装着一包饼干、一袋奶粉、几个橘子。她把橘子拿出来,放在柜面上,金黄金黄的,看着喜人。
秀莲嫂子比两年前更瘦了。头发稀了,扎起来只有一小把,用一根旧皮筋缠着。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兰香的时候,像点亮了一盏灯。
“你哥去交费了,一会儿就回来。”秀莲说,“你坐,坐。”
兰香坐在床沿上。秀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长了,该剪了。”兰香说“知道了”,没动。秀莲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兰香,你谈对象了没?”
兰香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急。你好好念书,念完了再说。”秀莲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你哥老说,咱们家兰香最有出息。你可得好好出息,别辜负你哥。”
兰香点了点头。
少安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保温桶。他看见兰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兰香又来了?你这丫头,不在学校好好念书,老往医院跑啥?”
“念着呢。来看看你们。”
少安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端给秀莲。秀莲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兰香,你喝。”
“我不饿。”
“不饿也喝点。路上冷。”秀莲把碗推过来。兰香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油浮在上面,黏糊糊的,烫嘴。
少安坐在折叠椅上,把单子一张一张叠好,塞进上衣口袋。兰香瞥了一眼,看见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个数字——“187.60”。她没问。她知道那是这个月的药费。
“哥,我读研究生有补助,一个月七十多块。我花不完,给你寄点?”
“不用。”少安摆手,摆得很坚决,“你留着花。别省。”
“我不是省。是真的花不完。”
“花不完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少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别操心我们,好好读你的书。”
兰香没再坚持。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少安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临走的时候,秀莲拉着她的手不放。“兰香,你下次啥时候来?”
“有空就来。”
“你忙,别老跑。好好学习。”秀莲松开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真长了,该剪了。”
兰香走出病房,走到楼梯口,站住了。她从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