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广场上的人比杜丽丽上次来的时候还多。她站在出站口,被人流挤来挤去,像一块被水冲着的石头,站不稳,也挪不动。她把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侧身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走到广场边上,靠着一根灯柱站住。阳光晒在脸上,烫。她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眯着眼看对面的高楼。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不是没地方去,是不知道去哪儿。旅馆可以住,但她不想现在就躺下。她想走一走。走一走,也许脑子能清一清。她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顺着广场往东走。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小饭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吃包子。她肚子不饿,但还是走过去了。在门口站了一下,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啥?”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一碗粥,一屉包子。”
“包子要啥馅的?”
“随便。”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走了。杜丽丽坐在那里,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价钱用红笔标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开了。旁边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穿着西装,女的穿着裙子,两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男的说“下个月去上海出差”,女的说“去几天”,男的说“一个星期”。女的不说话了,低着头喝水。男的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女的把手缩回去了。杜丽丽看着他们,心想,他们是不是夫妻?也许是,也许不是。她看不出来。她以前觉得自己能看出来,现在不觉得了。人和人之间的事,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粥和包子上来了。粥是小米粥,稠,烫。包子是白菜馅的,皮厚,馅少。她端起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烫,舌头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把包子掰开,夹了点咸菜塞进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没什么味道。她一口一口吃,把粥喝完了,包子吃了两个,剩下的打包。付了钱,出了饭馆。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天坛公园。售票窗口排着队,人不多,三四个。她走过去,排在最后面。买了票,进去。
公园里人多。有遛鸟的,有唱戏的,有打太极的。她沿着砖路往里走,走得慢,低着头。走到祈年殿前面的广场上,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走。走过祈年殿,走过柏树林,走到一条小路上。小路两边是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走了一段,看见一张长椅,坐下了。
长椅上还有一个人,是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坐在长椅的一头,杜丽丽坐在另一头。两人谁也不看谁。老头在哼歌,哼的是什么曲子,她听不出来。哼了一会儿,停下来,咳嗽了几声。杜丽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闺女,你是来北京看病的?”老头忽然开口。
杜丽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
“那是来走亲戚的?”
“不是。”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哼起歌来。杜丽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话。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坐着太闷了,也许只是随口一问。她没多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薄,飘得很慢。她盯着一朵云,看着它从头顶飘到树梢,从树梢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想,那朵云会飘到哪儿去?也许会飘到黄原,也许会飘到西安,也许会飘到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北京。坐在一张长椅上,跟一个不认识的老头,看着同一片天。老头哼完了一段,又咳嗽了几声,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长椅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着没动。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她不想睁眼。睁开眼,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张长椅,还是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坐多久。也许坐一会儿就走,也许坐到天黑。她不想动。一动,就要想接下来去哪儿。不想动,就不用想。她就这么坐着,让时间从身上流过去,流过去,像河水,像风,像什么都不像。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太阳往西挪了一点,影子从脚下拖到了旁边。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园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口有一个卖气球的,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风一吹,气球哗哗响。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仰着头看气球,眼睛亮亮的。她的母亲蹲在旁边,问她“想要哪个”,小女孩伸手指了一个红色的。母亲付了钱,把气球系在小女孩的手腕上。小女孩举着手,看着气球,笑得露出了豁牙。杜丽丽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公园,天还亮着。她往旅馆的方向走。走了几条街,经过一家医院。她站住了。那家医院她来过,上次来的时候,护士说“没有”。她站在门口,看着门诊楼的门。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旅馆,天快黑了。她上了楼,进了房间,把包放在桌上,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窗户。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黄原旅馆那道。两条裂缝不一样,但看着看着,就重合成一条了。
她把包打开,把材料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没有看,就那么放着。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不是不想了,是想不动了。像一台机器,转得久了,轴承磨坏了,卡住了,转不动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车声。车声很远,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她又出门了。不是去医院,是去天坛。她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北京太大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天坛她去过两次了,路熟了,不用看地图。她买了票,进去,走到昨天那张长椅旁边,坐下来。今天没人。长椅上只有她一个。她靠着椅背,看着天上。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祈年殿前面。祈年殿还是那个样子,蓝瓦,红墙,矗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殿很高,脖子仰酸了。她低下头,揉了一下脖子。旁边有一对年轻夫妻在拍照,男的端着相机,女的站在殿前面,比了个手势。男的喊“笑一个”,女的笑了,笑得很灿烂。杜丽丽看着他们,心想,他们是不是来北京度蜜月的?也许是,也许不是。她以前也想来北京度蜜月。跟武惠良。后来没来成。再后来就不用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柏树林里,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柏树很高,遮住了太阳,地上阴凉。她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柏树籽,一颗一颗,小小的,硬硬的。她捡起一颗,捏在手指间,硌手。她把它扔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北京,在天坛,坐在柏树林里,捡柏树籽。这不是她该做的事。她该去找古风铃,该去跑医院,该去递材料。可她不想去了。不是放弃了,是跑不动了。她跑了两年多,跑了十几家医院,问了几十个护工,翻了几百份病历,没有结果。她现在连“没有”都不想听了。那两个字像针,扎了她十几针,十几针扎下去,她疼,疼习惯了,不觉得疼了。可她还是不想再被扎了。
她坐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又坐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旅馆不想回,医院不想去,街上不想逛。她只能在这儿坐着。在这儿坐着,至少没人问她“你找谁”,没人跟她说“没有”,没人让她“别回来了”。风从柏树林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柏树叶子特有的苦味。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苦味灌进肺里,涩涩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以前读过一首诗,是古风铃写的。诗里写了一个女人,在柏树林里坐着,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她一直等,等到树叶落了,等到雪下了,等到春天来了,那个人还是没来。她问古风铃:“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