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丽丽到北京的第二天,就开始跑医院了。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跑两家,上午一家,下午一家。从最近的开始,一家一家往外扩。她在地图上把北京城的医院圈了个遍,协和、同仁、友谊、宣武、天坛、朝阳……圈了二十几个红圈。她不知道这些医院哪个有神经内科,哪个收治植物人,哪个可能收过古风铃。她只知道,一家一家问,总能问到。
第一天去的是一家大医院,在王府井附近。她站在门诊大厅里,看着头顶的指示牌,神经内科在五楼。电梯人多,她爬楼梯上去。楼梯间里没有灯,她扶着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了五楼,护士站里坐着一个胖护士,正在打电话。杜丽丽站在旁边等,等了好几分钟,胖护士挂了电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找谁?”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植物人?陕北的,男的,三十来岁。”
“叫什么名字?”
“古风铃。”
胖护士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从前往后翻,从后往前翻,合上。“没有。”
“那以前有没有住过?前两年的?”
“查不了。住院记录在病案室,病案室不对外。”
杜丽丽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攥着包带。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胖护士已经开始接下一个电话了。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把地图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下一个医院的位置,往公交车站走。
第二天去的是另一家大医院,在崇文门。神经内科在四楼,护士站的护士瘦,戴着眼镜,说话轻声轻气。杜丽丽问了同样的话,护士翻了登记本,说没有。杜丽丽又问能不能查以前的记录,护士说病案室周六不上班,周一再来。
周一她来了。病案室在医院后面一栋旧楼的二层,门开着,里面堆着一排排铁皮柜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管病案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听她说完,摇了摇头。“没有叫古风铃的。你要是不信,自己翻。”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柜子。杜丽丽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摞摞牛皮纸袋,袋子上写着年份和科室。她从第一排翻起,神经内科,一九九〇年。一袋一袋翻,翻到一九九一年,翻到一九九二年。没有。她把柜门关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跑两家医院。协和医院、同仁医院、友谊医院、宣武医院。有的医院去了就能问,有的要排队等,有的护士态度好,有的护士不耐烦。但结果都一样——没有。她在地图上把去过的那家医院划掉,红圈越来越少,心里的希望也越来越薄。她知道希望薄了,可她还是得去。不去,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第六天,她去了天坛医院。不是天坛公园,是天坛医院,在南城。这家医院她之前没去过,地图上圈了,排在靠后的位置。她坐公交车去的,倒了两趟,花了一个多小时。医院不大,门诊楼旧,病房楼也旧。她进了大门,找神经内科。在一楼,走廊尽头。
护士站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杜丽丽走过去,等她们说完,才开口。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植物人?陕北的,男的,三十来岁。”
马尾辫看了她一眼。“叫什么?”
“古风铃。”
马尾辫翻了翻登记本。“没有。”
“那以前呢?前两年的?”
“我是今年才来的,以前的我不知道。你去病案室问问。”
病案室在另外一栋楼,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管病案的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抽烟,烟雾缭绕,呛得她咳了两声。男人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
“找谁?”
“古风铃。陕北的,男的,出车祸的,可能是前两年住的院。”
男人转身,在一排柜子前翻了翻,抽出几个文件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没有。”他把文件夹塞回去,转身看着她。“你找这个人找了多久了?”
杜丽丽愣了一下。“两年多了。”
“两年多了还没找到?”
“没有。”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再去别的医院问问吧。”杜丽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看着那些灯,心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
她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公交车站走。公交车挤,她站在后门边上,手扶着栏杆。车晃,她的头磕在栏杆上,疼。她没动。窗外是北京的夜景,高楼,霓虹灯,车流。她看着这些,觉得离自己很远。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任何地方。
第七天,她又去了一家医院。在城北,坐公交车要转两趟。到了以后,护士翻了登记本,说没有。她又问病案室,病案室也说没有。她站在医院门口,把地图掏出来,看着上面剩下的红圈。还有七八家。她不知道这些家跑了以后怎么办。也许再跑一遍。也许不跑了。不跑了能去哪儿?回黄原?回那个旅馆?回那个裁缝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跑。跑着,至少还有事做。
她坐上公交车,往下一家医院去。车上人多,她被挤在中间,手够不到扶手,只能靠周围人的身体撑着。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大,几个月的样子,裹着一件花棉袄,睡得正香。母亲被人群挤得站不稳,一下一下往前倾。杜丽丽伸出手,扶了母亲一把。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杜丽丽没说话,把手缩回去了。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只从棉袄里伸出来的小手,手指蜷着,指甲盖粉红粉红的。她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那孩子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谁,她说不清。也许是武惠良的孩子,也许是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孩子。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母亲抱着孩子下了车。杜丽丽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母亲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的小手搭在母亲肩膀上,手指一张一合。车开了,她们消失在窗外。杜丽丽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包带上,手指蜷着。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乱。
她到站了。下了车,走了一段路,找到那家医院。门口挂着牌子,某某医院。她走进去,找到神经内科,问了同样的话,得到了同样的回答。没有。她把地图掏出来,把这家医院划掉了。还剩下六家。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个公园,门口写着“天坛公园”。她看着那几个字,想起了什么。天坛。她以前在课本上见过,在电视上见过。她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她看着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心想,他们为什么进去?看风景?散步?还是跟她一样,没地方去,进去坐坐?她不知道。她没有进去。她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回到旅馆,天已经黑了。她没吃饭,不饿。上了楼,进了房间,把包放在桌上,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窗户。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黄原旅馆那道。两条裂缝不一样,但看着看着,就重合成一条了。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沓材料。汇款回执、病案复印件、古风铃的照片。没有拿出来。摸着那些纸,纸边扎手。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胸口上。心跳,一下一下,不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在公交车上看见的那个孩子。那孩子的手很小,指甲盖粉红粉红的。她想,如果她也有一个孩子,手是不是也这么小。也许比这只还小。她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她在医院走廊里见过,护士抱着,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脸,皱巴巴的。她当时看了一眼,心想,怎么这么丑。现在想想,不是丑,是还没长开。人都是慢慢长开的。她也是。从一个小皱脸,长成一个小姑娘,再长成一个大姑娘,再长成一个现在这样。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不算姑娘了,也不像女人。她是悬在半空中的,上不去,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