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一天，秀莲做了CT。
少安凌晨五点就醒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折叠椅硬，翻个身就吱呀响，他怕吵着秀莲，躺着没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窗户。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秀莲病房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那时候他心里还有底——砖厂开着，少平撑着，钱还能凑。现在砖厂还在，少平还在，可他心里没底了。不是钱的事，是秀莲的身体。他看出来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秀莲还能走，还能自己上厕所，还能跟他拌嘴。这次她连话都懒得说了。
六点，护士来抽血。秀莲还在睡，护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她没醒。护士又拍了拍，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针头，没躲，把手伸过去了。针扎进血管，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暗红色的。秀莲看着那管血，面无表情。少安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想起以前秀莲怕打针，每次抽血都皱着眉头，别过脸去不敢看。现在她不皱了，也不别脸了。她看着针头扎进去，看着血流出来，像是看的不是自己的手。
“好了，摁住。”护士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让她自己摁。秀莲伸出手指摁住，棉球上洇出一小圈红。
CT约在上午十点。少安扶着秀莲下楼，穿过走廊，穿过门诊大厅，走到CT室门口。门口坐着一排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躺在推车上。少安扶着秀莲在长椅上坐下，自己去窗口排队登记。登记完回来，秀莲靠着墙，闭着眼。他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等了快一个小时，喇叭喊了秀莲的名字。少安扶她起来，走到CT室门口，门开了，护士让他扶着秀莲进去。CT机是一个白色的大圆环，中间有一张窄床，床上有白色的床单。护士让秀莲躺上去，把枕头垫在她头底下，让她不要动。少安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护士让他出去等，他退到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秀莲躺在窄床上，一动不动。CT机开始转了，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秀莲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慢。少安站在玻璃窗前，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他看着秀莲在机器里，看着那道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扫过去，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那道光照到了什么，不知道她的肺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病灶是大了还是小了，是多了还是少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站着，等。
下午，血常规和痰培养的结果出来了。少安看不懂，拿着单子去找王主任。王主任看了几眼，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少安没注意到那个皱，他只注意到了王主任看完单子后的沉默。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王主任会说“还行”“稳住了”“继续用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王主任，结果咋样？”
王主任把单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CT要明天才出来。等CT出来了一起看。”
少安站在桌前，看着王主任的脸。王主任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可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不是慌的那种慌，是沉的那种慌，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喘不上气。他想问“是不是恶化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怕听到答案。
“行。那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王主任。”
“嗯？”
“不管是啥结果，您跟我说实话。我能扛。”
王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少安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他靠着墙站了很久，才迈开步子往病房走。
西安。
少平是在宿舍接到金波电话的。
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在楼道拐角，声音嘈杂，隔壁有人在洗衣服，水声哗哗的。金波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少平，你哥带你嫂子去北京了。”少平握着话筒，愣了一下。金波又说了一遍：“你嫂子病又重了，你哥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
少平站在电话机前面，看着墙上贴的电话号码表。表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天走的。到北京了，住协和。你哥说让王主任给看。”
少平攥着话筒，攥得很紧。他想起上次见秀莲嫂子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放假回双水村，秀莲嫂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那件蓝棉袄，脸上有笑，跟他说话。他说“嫂子你气色不错”，她说“你哥天天给我熬粥，能不不错”。这才多久，半年不到，又进了医院。他放下电话，站在楼道里。水房的水龙头还在响，哗哗的，没人关。他走过去，把水龙头拧上了。水停了，楼道里安静下来。他靠着水房的门框，低着头。
他应该回去。回双水村，或者去北京。可他回去了能干什么？他不是医生，不会看病。他不是少安，不能替秀莲嫂子疼。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少安愁，看着秀莲嫂子咳，看着病房里的灯亮着，什么都做不了。他抬起头，看着楼道尽头的窗户。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一摊一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宿舍。
宿舍里马建国在看书，刘军在写东西，赵书林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少平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信纸抽出来，铺在桌上，拿起笔。笔尖戳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哥你别担心”？他自己都担心。写“嫂子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好。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很短的一封信。
“哥：金波打电话跟我说了。我在西安，离得远，帮不上忙。你要是有啥需要我做的，打电话告诉我。别一个人扛。少平。”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没有贴邮票，明天去邮局寄。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看不清是什么。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脑子里是秀莲嫂子的脸。去年过年，她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着说“你哥天天给我熬粥，能不不错”。她那时候的笑是真的。她的气色也确实好了一些。他还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